第一部分 逝水時光 倫敦,現在

我在倫敦開始了我的新生活。

奧克菲爾德中學的校長辦公室里。

我努力想表現得正常,但對我來說有點難度。待得越久,我想起從前的事情就越多。回憶如潮水般湧來。

夠了。

我告訴自己,都已經結束了,過去的已經過去了。現在這個屋子裡散發著速溶咖啡的味道,地毯上殘留一股消毒水和化纖味,牆上還掛了一張莎士比亞的海報。

是一張很常見的莎士比亞肖像。後退的髮際線,蒼白的膚色,冷漠空洞的眼神。這張畫一點兒也不像真正的莎士比亞。

我收回思緒,把注意力重新放到面前的校長達芬妮·貝洛身上。她戴著橙色的大耳環。她有一些白頭髮。她正對我微笑。一個充滿傷感的複雜的笑容,一個只有40歲以上的人才會有的笑容,其中夾雜著難過、抗拒以及消遣的意味。

「我在這裡待很久了。」

「真的嗎?」我問。

外面突然傳來警笛鳴叫的聲音,由遠及近,又逐漸消失。

「時間,」她說,「真是非常奇妙,對吧?」

她輕輕地把裝了咖啡的紙杯放在電腦旁邊。

「對,奇妙極了。」我贊同她的話。

我喜歡達芬妮,我喜歡她的這次面試。我喜歡回到這裡,回到倫敦,陶爾哈姆萊茨區 。回到這裡應聘一份普通的工作,這種感覺其實很好,我在這種平凡中感受到了真實。

「我當了超過三十年的老師,在這所學校里已任教兩年。說來真讓人沮喪,原來已經這麼多年了。我已經老了。」她微笑著嘆氣。

每當我聽別人說自己老了,都覺得特別有意思。

一般這種時候只能恭維一句「你看起來一點也不老」,我是這麼想的,也是這麼做的。

「哈哈,你的嘴巴可真甜,加分!」她高興得合不攏嘴,笑聲高了兩個八度。

我把她的笑聲想成一隻看不見的鳥,來自她父親的故鄉聖露西亞 ,充滿異域風情,穿過窗戶,飛向灰濛濛的天空。

「我感覺自己簡直年輕了不少,像你一樣。」她笑得花枝亂顫。

「41歲可不年輕了。」我強調了一下這個數字。有點荒誕,41歲、41歲,我現在謊稱自己41歲。

「但你看起來可真年輕。」

「可能是因為我剛剛度假回來,整個人心態比較放鬆。」

「你去哪裡了?好玩嗎?」

「斯里蘭卡。挺好玩的,我還在沙灘上喂海龜……」

「海龜?」

「對。」

我朝窗外看去,一個女老師正領著一群穿著校服的學生走向操場。她停下,轉過身,然後我看見了她的臉,她的嘴巴一張一合地在說些什麼。她戴著眼鏡,穿著牛仔褲,身上的毛衣被微風吹拂著,然後她把自己的頭髮別到耳後。好像有個學生說了些什麼,她笑了。那個笑容使她變得明媚生動起來,讓我有一瞬間的恍惚。

「哎,」達芬妮發現我在看什麼,叫了我一聲,我有一瞬間的尷尬,「那是卡米拉,我們的法語老師。她很特別,學生都很喜歡她。她總是帶他們出門上戶外法語課。我們學校就是這樣啦。」

「我理解您為這裡做出的很多努力。」我恭維道,並且努力把話題轉移到我們的面試上來。

「對的,不只是我,我們這裡每個人都是如此。不過有時候收效甚微,所以我才注意到你,你的簡歷簡直無可挑剔,我核查了你的每一條經歷……」

我鬆了口氣。幸虧她對我做背景調查時,之前安排好的那些人接了電話回了郵件,不然我就麻煩了。

「……不過,這裡可不是薩福克郡那種鄉下的學校能比的,這裡是倫敦,陶爾哈姆萊茨區。」

「孩子在哪兒都是一樣的。」

「對,孩子都是乖孩子。但是這裡和你以前待的地方可不一樣,兩地的教育資源不同。我的意思是,你在這裡的工作會更有挑戰性。」

「別擔心,我會讓你驚喜的。」

「這裡的學生一直都非常努力。但是他們大多隻關心自己身邊的世界,如何讓他們對歷史感興趣,這是一個問題。你想怎麼讓歷史生動起來呢?」

這個問題對我來說,實在太簡單了。「我認為,歷史不是要一定刻意和我們日常生活一樣平易近人。歷史是已經存在的。我們所經歷的,在後世就是歷史。歷史不僅僅包括政治家、王公貴族,還包括普通人。一切皆是歷史。一杯咖啡也是歷史。從一杯咖啡,你甚至可以觀察一個國家從奴隸制發展到封建社會,再到資本主義的過程。今天我們能夠坐在一起,喝上這杯咖啡,你甚至無法想像有多少人曾為之不懈努力甚至流血抗爭。」

「你這樣一說,我倒有點不好意思喝了。」

「呃,抱歉。我的意思是,歷史到處都是。我只需要讓學生意識到,歷史跟我們的日常生活並不是脫節的。」

「很好。」

「歷史是由人組成的,所以每個人都會愛上歷史。」

達芬妮看著我,縮了縮脖子,眉毛高高揚起,滿是疑惑:「你確定嗎?」

我輕輕頷首:「只需要讓學生知道,他們所見、所說、所做的一切,都是基於過去所發生的歷史做出的選擇。他們當下的每一個選擇都會改變以後,莎士比亞幾百年前寫的一首詩會改變未來;每個活著的人,都會改變未來。」

我看向窗外。三樓視野很好,遠處倫敦天色一如既往地灰濛濛,下了點兒小雨。我看到一棟英國喬治王朝時代遺留下的建築,我以前經過那裡很多次。

「那裡,那棟有很多煙囪的房子,看到了嗎?以前是一個精神病院。還有那裡,」我指向另一個方向更低一點的房子,「過去是一個屠宰場。裡面的人還會把動物的骨頭都收集起來,送去燒制瓷器。如果我們能在兩百年前走過這裡,我們會看到兩個割裂的世界,一邊是工業社會,人們看著汽笛嗡鳴覺得不可思議;而另一邊彷彿是農耕時代,路上還有牛羊走過……」

如果、如果、如果……剝開一個如果,還有一個如果。

我指向西邊,一個藍灰色的屋頂露台。

「就在那裡,老福特路的那家蛋糕店樓上。西爾維亞·潘克赫斯特 和她那些爭取婦女選舉權的夥伴,經常在那裡會面。她們過去還在天台上掛了一個很大的金色標語,上面寫著她們的政見——『女人也要選舉權』,從很遠就能看見。那裡旁邊以前還有個火柴廠。」

達芬妮唰唰寫下幾行字:「你還懂音樂,我看看,吉他、鋼琴、小提琴。」

「對。」我在心裡默默補充道,還有魯特琴、曼陀林、希特琴、管樂器。

「你會讓馬丁羞愧的。」

「馬丁?」

「他是我們的音樂老師,他什麼都不會,什麼都不會。他連三角鐵都打不好,還老覺得自己在搖滾方面很厲害。唉,馬丁。」

「好吧,我愛音樂,也愛樂器。但我不怎麼會教別人這些。我覺得音樂只能自己感受,很難和別人交流。」

「歷史不是嗎?」

「歷史不是。」

「看起來你對歷史這門課真是信心滿滿啊。」

「當然啦,」我撒了個謊,「我完全有信心。」

「不過其實你還很年輕啊。」

我聳聳肩,故意做了一個造作誇張的表情。

「我56歲了,你才41歲,對我來說真的算是年輕了。」

但其實,對我來說,56歲也年輕,88歲也很年輕,甚至130歲,都還年輕。

「好吧,但是我是那種比同齡人老的41歲。」

她微笑著看我,把圓珠筆頂上的按鈕摁來摁去,一秒一下。嘀——嗒——嘀——時間就這樣嘀嘀嗒嗒溜走。你活得越長,就越想在每一秒到來的時候,抓住它。我們該活在當下,而非過去或者將來。

埃米莉·狄更生 女詩人。">曾說過,永恆正是由每一個現在組成。但你如何判斷自己身處哪一個當下呢?你如何不讓自己身陷其他的「當下」呢?你,真的活著嗎?

我的思緒開始慢慢飄遠。

最近這種情況常常發生。我也略有所聞,一些其他的信天翁提起過,當你到達生命的中點時,就開始想得太多。回憶太過冗雜,讓人生理性地頭痛。我今天頭痛得不是很嚴重,但是一直持續著。我想把注意力集中在此刻,幾秒鐘後,我又把心思投入面試中。我享受這種平凡感,儘管也許這平凡對我來說只是幻覺。

從沒有平凡屬於我。

我太不普通。

我想集中注意力。我看著達芬妮,她搖頭並且大笑,我察覺到她的眼神里有毫不掩飾的柔和。恍惚間,我從她的眼裡看見一點悲傷的情緒。「湯姆,我不得不承認,我對你這個人和你的應聘表現,印象非常深刻。」

湯姆。

湯姆·哈澤德。

我真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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