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1941年5月

梅麗說得對。仗打啊打啊,一直打到了那一冬最冷的時候。年底又對倫敦進行了一次超大規模的轟炸,拉爾夫幫忙將聖保羅大教堂從火海里救了下來。那些美麗的雷恩教堂,厄蘇拉心想,重建在倫敦大火後,如今又再度毀滅了。

其餘時間兩人像所有的情侶那樣,看電影,上舞廳,去國立美術館聽午間音樂會。他們吃、喝、做愛。不是單純的「上床」。那不是拉爾夫的作風。她雖曾對弗雷德說出「多麼勞倫斯」這樣的話——雖然他也許並不知道這話的意思——但出口後自己卻被這粗俗的說法嚇了一跳。她常在事故現場聽到這個詞,它是重災救援隊人員話里話外一個尤其重要的辭彙,但她自己卻從來不用。她在浴室鏡前嘗試性地再度說出這個詞,感到一陣羞恥。

「你從哪裡弄來的?」他問。

厄蘇拉從沒見克萊頓如此疑惑過。克萊頓將金煙盒放在手裡掂了掂:「還以為再也找不到了。」

「你真想知道?」

「真的,當然想知道。」克萊頓說,「幹嗎神神秘秘的?」

「蕾妮·米勒這個名字對你重要嗎?」

他皺起眉,想著,繼而搖搖頭。「怕是不重要。應該重要嗎?」

「你多半花錢買過她,或請她吃了一頓像樣的晚飯,或僅僅是陪她玩了一會兒。」

「噢,那個蕾妮·米勒啊。」他笑道。沉默了幾秒,才又說:「不,真的,這名字不重要。而且無論怎麼說,我似乎從來不花錢買女人。」

「你可是個海軍啊。」

「好吧,至少上次買女人是很久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但還是謝謝你,」他說,「你知道這煙盒對我來說很重要。我父親——」

「在日德蘭半島戰役後送給你的,我知道。」

「你是不是煩我了?」

「不。我們要出去嗎?去你的二房?上床去?」

他忍不住大笑:「如果你想的話。」

他說近來他愈發地不吝所謂的「禮數」了。這種不吝似乎也殃及了莫伊拉和他們的女兒,兩人很快又偷偷恢複了婚外戀情,且比往日更為公開。他與拉爾夫之間天差地別,以至於她根本不覺得自己這是不忠。(「多冠冕堂皇的說辭!」梅麗說。)且說到底近來她幾乎也見不到拉爾夫,似乎兩人之間都在漸漸淡下去。

泰迪念著紀念碑上的文字。「光榮的犧牲者。你覺得他們光榮嗎?」他問。

「呃,不管是不是光榮,反正犧牲總是真的。」厄蘇拉說,「所謂光榮只是為了讓我們感覺良好。」

「我覺得這些人都死了,肯定不會去關心這個。」泰迪說,「我覺得人死了就是死了,不相信死後還有什麼,你呢?」

「戰爭前我或許還相信,」厄蘇拉說,「但現在看了這麼多屍體,和垃圾一模一樣,就這樣被扔掉。」(她想起休說「把我跟垃圾一起處理掉就行了」。)「死人的靈魂看來也並沒有飛升到哪裡去。」

「我可能會為英國而死。」泰迪說,「你也可能會。這樣死算不算死得其所?」

「我覺得是。爸爸說他更希望我們做活著的縮頭烏龜,也不願意我們被稱為犧牲的英雄。我覺得他只是隨便說說的。貪生怕死逃避責任可不是他的作風。村裡的戰爭紀念碑上寫的什麼來著?我們為你的明天付出了我們的今天。放棄一切,這就是你們要做的事,不知為什麼似乎不太合理。」

厄蘇拉寧為狐狸角死,而不願為所謂的「英格蘭」死。為青草地和小樹叢死,為開滿鈴蘭的樹林中流淌的小溪而死。但是,那不正是英格蘭的一部分嗎?那不正是天佑之國土的一部分嗎?

「我竟很愛國。」她說,「我自己也很驚訝,雖然不知為何驚訝。伊迪絲·卡維爾的雕塑上寫什麼來著?就是聖馬丁大教堂邊上的那一尊。」

「只愛國還不夠。」泰迪替她補充道。

「你覺得她說得對嗎?」她說,「就我個人而言,只愛國就已經夠嗆了。」她大笑著,兩人挽臂走向白廳。到處是炸彈造成的殘骸。厄蘇拉指給泰迪看原來的內閣作戰室。「我認識一個在裡面工作的女孩,」她說,「睡覺的地方只有碗櫥那麼大。我不喜歡戰壕、地窖、地下室這樣的地方。」

「我常常擔心你。」泰迪說。

「我才要擔心你。」她說,「不過無論怎樣擔心對方,都於事無補。」這話很像伍爾芙小姐的風格。

泰迪(「空軍少尉托德」)挨過了林肯郡的空軍作戰訓練隊嚴苛的訓練,學會駕駛惠特尼轟炸機,並將在約一周後加入重型轟炸機換裝訓練部隊學習駕駛新型哈利法克斯轟炸機,為更好地完成第一輪轟炸任務做準備。

空軍部一個女職員說,只有一半人能從第一次轟炸任務中生還。

(「無論哪次任務,生還率難道不都是一樣的嗎?」厄蘇拉說,「這不是概率論的準則嗎?」

「對轟炸機飛行來說並不如此。」空軍部女職員說。)

泰迪與厄蘇拉共進午飯,此時正送她回辦公室。工作已不像過去那樣繁重,因此厄蘇拉午休的時間也就極為充裕。

兩人本想去個什麼高檔飯店,最後卻落腳在一個叫不列顛飯店的地方,吃了烤牛肉與蛋黃醬梅子派。梅子是罐頭的,但兩人吃得很滿意。

「這麼多名字,」泰迪盯著紀念碑說,「這麼多條生命。現在竟又打起來了。我覺得人類是不是有什麼問題,總是將自身的信仰碾得粉碎,你覺得呢?」

「想也無益。」她朗聲說,「再想也還要活下去。」(她真的變成伍爾芙小姐了)「人只能活一次,應盡其所能。雖然永遠活不對,但絕不該放棄。」(向伍爾芙小姐的轉變是徹底的)

「可要是我們能不斷死而復生,」泰迪說,「直到最後活得萬無一失,難道不是很棒嗎?」

「我覺得會很累。我可以引幾句尼采做證,但這方面你八成更擅長。」

「八成是的。」他友好地說,「他是個納粹主義者,不是嗎?」

「不完全是。你還寫詩嗎,泰迪?」

「詞窮了。無論寫什麼都像牽強附會,都是在美化戰爭。我沒有心情寫了。」

「是那顆跳動著黯然流血的心臟嗎?」

「也許你應該寫詩。」他笑道。

泰迪在時她不出街巡邏,伍爾芙小姐將她的名字從執勤表上勾掉了。空襲的攻勢弱下來了。三月和四月炸得很兇,炸彈與炸彈之間幾乎沒有給他們留下休息的餘地。「真有意思。」伍爾芙小姐說,「轟炸不停歇時,神經雖然緊繃,卻要比一會兒炸一會兒停更容易應付。」

厄蘇拉駐地的氣氛變得極為慵懶。「希特勒可能移情巴爾幹半島了。」伍爾芙小姐說。

「他會轉攻俄國。」克萊頓以內行的角度告訴她。梅麗又開始了新一輪的慰問表演,兩人得以獨享肯辛頓的公寓。

「簡直是發瘋。」

「他本來就是個瘋子,不發瘋還能怎樣?」他嘆息道,「我們別說打仗的事了。」兩人邊喝海軍上將牌威士忌,邊打克里比奇,彷彿一對老年夫婦。

泰迪將她一直送到了她在博覽會路的辦公室,說:「我想你的『作戰室』一定很寬敞——有前廊、立柱——絕不是個戰壕。」

「前廊這種東西只有莫里斯才有。」

她一走進去,就被電報收發室新來的艾薇·瓊斯捉住,她說:「原來你是黑馬,托德小姐,藏著這樣好的男人。」厄蘇拉心想這就是對下屬過分親切的後果。「我整個人都已經賣給每日情報部門了,」她說,「得走了,有急事。」

她自己的直系下屬福塞特小姐等人,將獨立事件歸類匯總,分裝在牛皮文件夾中,以便她製作每日、每周,有時甚至是以小時計的總結報告:每日登記、傷害登記、狀態報告,不計其數,似無休止。報告再由打字員打出,歸入新的牛皮紙文件夾內,交由她簽字,然後上交到另一個不如莫里斯這樣的人的手中。

「我們只是機器中的小齒輪,對嗎?」福塞特小姐問她,厄蘇拉說:「但是別忘了,沒有齒輪機器根本無從談起。」

泰迪又帶她出去喝酒。那是一個溫暖的傍晚,繁花綻放枝頭,一瞬間里彷彿戰爭已經過去了。

他不願談飛行,不願談戰爭,甚至不願談南希。南希在哪兒?顯然在做一些她不能說的事。一下子彷彿誰都不願意談點什麼了。

「這樣,我們來說說爸爸吧。」他說,於是兩人說起了休,休也在兩人的談話里,終於得到了他應得的遲到的祭奠。

泰迪趕翌日去狐狸角的火車走,要在家待幾晚,厄蘇拉問:「你能再轉移一個東西嗎?」並將幸運兒遞了過去。她平時上班,幸運兒就待在家裡,晚上執勤,就帶他去崗上,大家都把他當吉祥物一樣寵著。甚至勃洛克先生,雖然看來並不喜歡狗,都會給他帶些剩菜和肉骨頭來。有時候,小狗吃得似乎比她更好。儘管如此,戰爭時期的倫敦仍然不是一個適於狗生存的地方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