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1940年11月

伍爾芙小姐為大家演奏了鋼琴曲。「貝多芬的鋼琴曲,」她說,「我不是邁拉·赫斯,但聽聽琴總還是不錯的調劑。」這兩句話她都說得沒錯。唱歌劇的阿米蒂奇先生獻演《費加羅的婚禮》詠嘆調《不要再去》,邀請伍爾芙小姐為他伴奏,後者這晚尤其好興緻,說願意一試。表演令人悸動(伍爾芙小姐評價它有「意想不到的性感意味」),當勃洛克先生(自然有他)和西姆斯先生(叫人吃驚)也加入進這淫詞艷曲時,誰也沒有反對。

「我知道這首歌!」史黛拉說,事實是她的確知道曲調,但並不知道歌詞,於是她就「噔嘀噔,噔嘀噔,噔嘀噔噔」地唱著。

他們的小隊近來添了新人。首先是埃姆斯利先生,他從其他小隊過來,曾經賣雜貨,炸彈炸毀了他的屋子、他的店面以及他小隊管轄的整個片區。他與西姆斯先生、帕爾默先生一樣,也打過一戰。再來的這個新人背景十分新奇。史黛拉是勃洛克先生過去認識的一個「舞者」,她坦白說自己(態度很主動)曾是「脫衣舞藝人」,但阿米蒂奇先生說:「親愛的,我們這裡都是賣藝的。」

「那男人的心腸真他娘的好。」勃洛克先生喃喃地說,「該送他去參軍,這樣他就明白世態炎涼了。」「我表示懷疑。」伍爾芙小姐說。(這便引出了一個亟待解決的問題,為什麼身形強壯的勃洛克先生沒有應徵入伍?)「所以,」勃洛克先生總結道,「我們這兒現在不僅有猶太佬、娘娘腔,還有了個妓女,真像下流音樂喜劇。」

「是百折不撓、寧死不屈的心情把我們帶到同一條路上來的,勃洛克先生。」她稍稍責備了他一句。自從帕爾默先生死後,大家——甚至伍爾芙小姐——都急劇地敏感易怒起來。厄蘇拉覺得大家還是等仗打完了再相互撕咬比較合理。當然,造成大家情緒緊繃的不僅僅是帕爾默先生的死,還有睡眠的缺乏和夜間無休無止的空襲。德國人準備永遠炸下去嗎?

「而且,唉,我也不知道怎麼了,」伍爾芙小姐煮茶時輕輕對她說,「只是這種髒兮兮的感覺叫人受不了,好像可憐的倫敦和裡面的人們都再也不會幹凈起來了。一切都破爛得叫人忍無可忍。」

所以他們小小的即興音樂會開得如此友善,人人看著比近來任何時候都要平和,不啻為一件令人欣慰的好事。

阿米蒂奇先生唱完「費加羅」,又充滿激情地獨自演繹了一首《親愛的爸爸》(「他真多才多藝。」伍爾芙小姐說,「我一直以為這是女人唱的詠嘆調。」),博得滿堂瘋狂的掌聲。接著經他們收留的齊默曼先生也說自己想為大家演點什麼。

「接下來你要不要跳個脫衣舞呢,甜心?」勃洛克先生問史黛拉,後者對厄蘇拉眨眨眼,說:「如果你們想看。」彷彿在與她串通一氣。(「相信我,攤上一夥不聽話的女人啊,你可就倒霉了。」勃洛克先生不時要這麼哀嘆一下。)

伍爾芙小姐面露擔憂,對齊默曼先生說:「您不會還帶著您的提琴吧?安全嗎?」他從沒帶提琴來過崗哨。伍爾芙小姐說,提琴價值不菲,不僅價格昂貴,而且因為齊默曼先生將自己的全部家眷都拋在了德國,提琴是他唯一對過去的念想。伍爾芙小姐說自己曾與齊默曼先生就德國局勢進行了「令人心痛的」深夜「長談」。「那邊的情況很可怕,你知道。」

「我知道。」厄蘇拉說。

「你知道?」伍爾芙小姐談興陡增,「你在那裡有朋友?」

「沒有,」厄蘇拉說,「一個認識的人也沒有,但這世上不是有些人無緣無故就能知道一些事嗎?」

齊默曼先生拿出提琴,說:「請大家原諒,我不擅長獨奏。」接著,他幾乎是語帶歉意地為自己報了幕:「巴赫,《G小調奏鳴曲》。」

「真有意思,」伍爾芙小姐在厄蘇拉耳邊輕輕說,「我們聽的音樂里有這麼多是德國人寫的。大美能夠超越一切。也許戰爭結束後還能治癒一切。想想那貝多芬的《第九交響曲》,所有人都是兄弟姐妹 。」

厄蘇拉未及回答,齊默曼已經起弓,琴弓懸在弦上,預示演出即將開始,破陋的崗哨里,降下了一片音樂廳才有的深靜。有些人靜著是因為演出質量(「真是超凡。」伍爾芙小姐待演出結束後說。「真的很美。」史黛拉說。),有些人是為了尊重齊默曼先生逃難者的身份。音樂本身也的確四平八穩,以致聽眾很容易能沉入自己的思緒。厄蘇拉不斷回溯休的死亡,不斷想著沒有了他的日子。他已經死了兩周,而她仍然期盼見到他。她曾把這種思緒放置一邊,留待將來考察,而那個「將來」在此刻突然降臨。她慶幸自己沒有流下難堪的眼淚,只是深深地沉入了可怕的憂傷。這憂傷似乎驚動了伍爾芙小姐,後者伸出手來緊緊握住了她的手。厄蘇拉覺得伍爾芙小姐滿腔的情感都要使她顫抖起來了。

音樂落,四周瀰漫著一種至深而純潔的寧靜,彷彿世界停止了呼吸,接著,大家還沒有拍手稱讚,寧靜就被紫色警報打破了——「轟炸將在二十分鐘內開始」。想想警報全部出自她自己供職的五區作戰室,由手底下那些更年輕的女孩從發報室發出,她就未免感到奇怪。

「來吧,」西姆斯先生說,噓著粗氣站起來,「快離開這裡。」等大家都撤到戶外,警報已經換成紅色。幸運的話,他們能有二十分鐘時間在催命的警報聲中將路人全部趕進防空洞。

厄蘇拉從不使用公共防空洞。一想到人擠人的場面和幽閉的環境她就渾身起雞皮疙瘩。他們片區就曾發生過一起空降彈直接擊中防空洞的慘案。厄蘇拉寧願死在戶外,也不做洞中之狐。

那是個美好的傍晚。眾星捧著一彎新月,刺穿了夜幕深濃的黑暗。她想到了羅密歐對朱麗葉的讚美——她姣然懸在暮天的頰上,像黑奴耳邊璀璨的珠環。憂鬱哀傷的緣故,厄蘇拉的心裡盪起了詩意,也許有人,甚至連她自己,都覺得太過矯情。再也沒有德金先生的胡亂引用了。他在一次任務中心臟病發作了。他正在恢複。「感謝上帝。」伍爾芙小姐說。她曾抽空去醫院看望他,厄蘇拉沒去,心裡卻也毫不愧疚。休死了,德金先生還活著,她心上沒有空間去同情生者。西姆斯先生取代了德金先生的位置,成為伍爾芙小姐的副官。

戰爭狂放的雜訊又響起來了。隆隆炮響,轟炸機引擎單調而不規則的嗡嗡聲,都令她作嘔。槍聲,探照燈在天空指戳的手指,因為恐懼而緊張得透不過氣——這一切很快將詩意衝散了。

等他們抵達救助現場,其他人也都已經到了——水電煤工人、拆彈小組、重災救援隊、輕災救援隊、抬擔架的、運死人的(那天用的是一輛麵包店的麵包車)。救火隊的水龍皮帶糾糾纏纏鋪了一路,因為街側有幢大樓起了大火,火星熔漿四濺。厄蘇拉覺得自己好像在火光中驚鴻一瞥地看見了弗雷德·史密斯,最後決定認為那是自己的想像。

雖然身後火光衝天,救援隊在使用電筒和提燈時仍然小心翼翼。但反過來人人嘴裡卻又都叼著煙,雖然煤氣工還沒有處理完現場的煤氣泄漏,拆彈小組的出現更說明附近隨時有炸彈可能爆炸。大家都努力應付手頭的事(該湊合時需湊合),似乎沒有意識到可能臨頭的大難,顯得過於輕鬆。或者也許某些人(厄蘇拉想,如今不知自己是否也成了這某些人的一員)已經不在乎生死了。

她感到有些不舒服,彷彿看見了某種徵兆,預示著今晚要出事。「只是因為巴赫的音樂讓你的靈魂悸動不安罷了。」伍爾芙小姐安慰道。

現場覆蓋了兩個片區,因此負責事故的官員需同兩個片區的指揮官分別交涉,兩個指揮官又都稱自己將對救援全權負責。伍爾芙小姐沒有參與這場鬧劇,因為事故發生地段不在她管轄之內。但因為災情過重,她對自己的隊員宣布說,無論別人說什麼,他們都要出力支援救援行動。

「您要我們違法亂紀。」勃洛克先生來了興緻。

「算不上。」伍爾芙小姐說。

未起火的半條街也遭到了嚴重轟炸,磚灰和無煙火藥的酸味立即侵襲到肺里。厄蘇拉心中想著狐狸角小樹林後的青草地,盛開著亞麻花和飛燕草、虞美人、紅石竹和牛眼雛菊。她想著新刈草地的清香,夏季陣雨的涼意。這是她新近想出的對抗炸藥可怖氣味的方法。(「有用嗎?」埃姆斯利先生好奇地問。「不怎麼有用。」厄蘇拉說。)「我以前想母親的香水味,」伍爾芙小姐說,「四月紫羅蘭。不幸的是現在一想到母親,就馬上會想到炸彈。」

厄蘇拉送給埃姆斯利先生一片薄荷糖。「這個有點用。」她說。

離轟炸現場越近,景況也就愈發慘烈(在厄蘇拉的經驗中,情況幾乎一貫如此)。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幕鮮活而血腥的圖景——地上橫滿碎屍,許多人都被炸飛了四肢,只剩下軀幹,赤身裸體,彷彿裁縫的制衣架子,使厄蘇拉不禁想起約翰·劉易斯大樓被炸後與拉爾夫在牛津大街上看到的那些假模特。一個擔架隊員沒有活人可抬,正在撿亂石上支出的胳膊和腿,看來彷彿要在日後將碎屍復原。有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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