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上真忙啊。」伍爾芙小姐說。這是對局勢大刀闊斧的淡化。當晚敵軍實施全面轟炸,空中轟炸機不斷掠過,在飛入探照燈射線時反射出冷森森的光。高爆速炸彈於電光石火間咆哮著,巨大的炮台炸出「轟隆」「咔啦」的聲響——仍是轟炸時的老一套。炮彈以每秒一英里的速度發出尖厲的「呼咻」聲飛向空中,繼而彷彿眨了眨眼,再彷彿星辰閃爍一番,才消失不見。只剩許多碎片砸落下來。(幾天前,西姆斯先生的親戚在海德公園的一次地空對壘中被炮彈彈片打死了。「被自己人打死太可悲了。」帕爾默先生說,「簡直死得莫名其妙。」)霍爾伯恩上空的紅光說明彼處遭到了油彈襲擊。拉爾夫家住霍爾伯恩,不過厄蘇拉看今晚的陣勢,覺得他應該在聖保羅大教堂巡夜才對。
「簡直像油畫,不是嗎?」伍爾芙小姐說。
「畫的是世界末日?也許吧。」厄蘇拉說。在夜幕的背景上,火光燃燒出了不同的色彩——猩紅、金黃、橘黃、青紫和病態的檸檬黃色。偶爾瀰漫到化學物質上,便噴射出短暫而耀目的綠和藍。一個倉庫里升出橘色的火焰和黑蒙蒙的濃煙。「令人耳目一新,不是嗎?」伍爾芙小姐沉思著。還真是。比起他們骯髒瑣碎的勞作來,那畫面看起來既恢宏又可怖。「令我幾乎要產生一種自豪之情。」西姆斯先生靜靜地說,「我是說為了我們能這樣堅持孤軍奮戰。」
「而且是背水一戰。」伍爾芙小姐嘆了口氣。
他們眼前,泰晤士河盡收眼底。天空點綴著許多防空氣球,彷彿盲眼的鯨魚,脫離了海水,卻在空氣中四處沉浮。他們都聚在殼牌麥斯石油大樓樓頂,此時大樓已被西姆斯先生所在的供應部佔領,西姆斯先生請來了厄蘇拉和伍爾芙小姐,想讓她們「從上面這個角度看一看」。
「很盛大吧?那麼野蠻,但同時又有一種奇異的壯麗。」西姆斯先生說,彷彿大家不是在河岸街上的樓頂遭受轟炸,而是站在湖地一座大山的山頂。
「壯麗我倒不覺得。」伍爾芙小姐說。
「丘吉爾前幾天晚上來過一次。」西姆斯先生說,「這裡的視野相當好。他很喜歡。」
後來,厄蘇拉和伍爾芙小姐獨處時,伍爾芙小姐說:「知道嗎,我一直都覺得西姆斯先生在部里肯定是個低級職員,他性情這麼怯懦。但既然能在屋頂上會見丘吉爾,這說明他的位置應該很高。」(屋頂上站崗的消防兵曾對他說過「晚上好,西姆斯先生」,說時帶著別人對莫里斯問好時那種尊敬的口吻,不過在西姆斯先生這裡,尊敬來得似乎要自然一點。)「他不顯山露水。」伍爾芙小姐說,「我喜歡這樣的男人。」偏偏我喜歡顯山露水的男人,厄蘇拉心想。
「真的很壯觀。」伍爾芙小姐說。
「可不是?」西姆斯先生熱切地說。三人明知地上正死傷慘重,卻在這裡看「大戲」,厄蘇拉想大家內心一定都感到了不安。
「彷彿諸神舉辦的一場尤其喧鬧的派對。」西姆斯先生說。
「寧願他們不要請我來。」伍爾芙小姐說。
一聲熟悉的呼嘯襲來,三人貓腰尋找掩護,幸而炸彈炸向了別處,他們聽見四聲爆炸,卻看不清究竟炸在了哪裡。厄蘇拉想到駕駛德國轟炸機從頭頂掠過的男人們從根本上說都是些與泰迪一模一樣的小夥子,心裡湧上一陣古怪的感覺。他們並不邪惡,只是在做國家要求他們做的事。邪惡的是戰爭,不是人。不過她覺得希特勒不在人之列。「嗯,沒錯。」伍爾芙小姐說,「我覺得這個人極其地、極其地瘋狂。」
就在此時,出乎大家意料,一籃燃燒彈呼呼生風地砸在屋頂上,燃燒彈炸裂燃起,兩個消防兵迅速手提水泵衝來,伍爾芙小姐抓起一桶沙土,就往火苗撒去。(勃洛克先生說伍爾芙小姐「這隻老鳥」緊張起來「動作還挺快」。)
「倘若此夜就是世界最後的一夜。」一個熟悉的聲音說。
「啊,德金先生,您終於來了。」西姆斯先生友好地說,「門衛沒有給您添麻煩吧?」
「沒有沒有,他知道我要來。」德金先生說,似乎在感受著自己的重要性。
「我們的駐點還有沒有人了?」伍爾芙小姐呢喃著說,彷彿自言自語。
厄蘇拉突然按捺不住想糾正德金先生。「應該是倘若周遭的此夜就是世界最後的一夜。」她說,「『周遭』二字十分重要,您不覺得嗎?它以某種方式體現了我們也糾纏在這一夜中,實際正是如此,而非僅僅在理論上對此夜進行一種概念上的想像。就是此夜,此時此刻就是終結,誰也無法延宕。」
「天哪,您就為一個詞這樣大驚小怪。」德金先生說,聽起來有些生氣,「雖然如此,您畢竟糾正了我。」厄蘇拉覺得有時候一個詞的意義非同小可。如果世界還有糾結詞句的詩人,那多恩必在其列。曾任聖保羅大教堂教長的多恩,也被葬在了教堂地下一個不起眼的位置,他的安息地在倫敦大火中幸免於難,如今是否也能挨過這場戰爭?威靈頓公爵的墓倒是很厚重,無法遷走,且已經用磚封住。拉爾夫曾領她參觀過——在他值夜勤時。他對大教堂瞭若指掌。並非帕米拉所想的那樣,是個一味破舊的「維新派」。
兩人從地下上來,走入午後炙烈的陽光,他說:「要不要找個地方喝茶?」厄蘇拉說:「不,我們去你霍爾伯恩的地方一起睡覺吧。」於是他們去了。於是她感到自己無藥可救,因為當他禮貌地用自己的身體去滿足她的身體時,她心中竟忍不住想到了克萊頓。其後他顯得十分窘迫,似乎不知如何與她相處了。她說:「我還是原來那個我。」他說:「我不知道自己還是不是了。」她想,天哪,這麼說這是他的第一次。他卻笑了,說,不,不,不是這樣——不是這樣——只是他實在太愛她,「於是現在我感到……怎麼說呢,彷彿升華了。」
「升華?」梅麗說,「多麼煽情的蠢話!他把你捧到基座上當金身塑像崇拜,等他發現你有一雙陶土做的腳,該多麼失望。」
「謝謝你這麼說。」
「你覺得我這句話是不是混合了兩種隱喻,且巧妙地構成了一幅完整的畫面?」梅麗自然永遠要——
「托德小姐?」
「對不起,我走神了。」
「我們得回基地了。」伍爾芙小姐說,「雖然奇怪,但站在這樓頂卻令人感到很安全。」
「我敢肯定事實並非如此。」厄蘇拉說。她說得對:幾天後,殼牌麥斯石油大樓被一發炸彈擊中了。
她與伍爾芙小姐一起,在她的公寓房間里監視街道。兩人坐在街角大窗前,一邊喝茶,一邊吃餅乾,若不是有轟炸的電閃雷鳴,兩人就只是一對相伴度過傍晚時光的普通婦人。厄蘇拉聽說伍爾芙小姐的名字叫多爾卡絲(她一直不喜歡這個名字),她的未婚夫(理查德)死於偉大之戰。「我仍這樣稱呼一戰。」她說,「雖然現在這一場更偉大。至少這一次我們站在正義的一邊,至少我希望如此。」伍爾芙小姐認可戰爭的合理性,然而轟炸以來她的這一信仰逐漸「崩潰」。「我們仍須牢牢抓住正義和真理的核心,但是正義和真理又都那麼難辨,讓人不禁懷疑上帝的安排啊。」
「是呀,這哪兒能叫安排呢,不如說是走一步看一步。」厄蘇拉同意道。
「再說可憐的德國人,肯定也有很多不贊成戰爭——當然這話在勃洛克先生面前可不要去說。但假設當時是我們打輸了大戰,被迫在世界經濟崩潰時背上重債,恐怕我們也會像打火匣一樣一打即燃的——變成比如莫斯利 那樣的人。能再來點茶嗎,親愛的?」
「這我知道,」厄蘇拉說,「但他們是要殺我們啊。」話音剛落,彷彿為了應她這句話,兩人聽見一聲「嗚咿」——預示一發炸彈正向她們飛來——立即飛也似的避到沙發後面。雖然它貌似不足以起到保護作用,但兩天前她們確實從一幢幾乎被炸毀的房裡拖出一個女人,她躲在一張翻倒在地的長軟椅下,幾乎毫髮無傷。
爆炸震得伍爾芙小姐梳妝台上的斯塔福郡牛形奶罐直發抖,但兩人都認為炸彈應是落在了她們的轄區以外。那些天她們對炸彈已經稱得上精通了。
同時,她們的情緒也因為前銀行經理帕爾默先生在一次出勤時被延時炸彈炸死而落入谷底。他被延時炸彈炸出老遠,找到時埋在一個鐵床架下面。雖然眼鏡不見了,但整個人看起來相當完整。「你摸得出脈搏嗎?」伍爾芙小姐問。厄蘇拉奇怪,伍爾芙小姐把脈比自己熟練多了,為何要問?然後才發覺伍爾芙小姐很傷心。「是認識的人,感覺就會不一樣。」她一邊說,一邊輕輕撫摸著帕爾默先生的額頭,「他的眼鏡去哪兒了?他不戴眼鏡看起來挺怪,不是嗎?」
厄蘇拉摸不出脈搏。「把他搬走吧?」她說。她捉住雙肩、伍爾芙小姐抓牢雙踝,剛要抬,帕爾默先生的屍體,便像聖誕拉炮一樣,斷開了。
「我再往壺裡加些熱水吧。」伍爾芙小姐提議。為了讓她開心,厄蘇拉給她講吉米和泰迪小時候的故事。莫里斯她隻字未提。伍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