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r Zauberberg。魔山。
「啊。她真可愛。」 咔嚓、咔嚓、咔嚓。伊娃愛她的祿萊相機。伊娃也愛弗里妲。她真可愛,她說。大家身處伯格霍夫別墅的大露台,沐浴阿爾卑斯明麗的陽光,等待午餐上桌。在這裡進餐舒服多了,在清爽的天氣中 ,比從龐大、陰暗、巨大窗戶里望出去除了山還是山的餐廳要愜意得多。獨裁者統統都愛大而無當,連憑窗的風景也要大的。請微笑 !笑得開一點。弗里妲聽話地笑著。她從小就習慣服從。
伊娃令弗里妲換下英式風琴褶侍女裙(希爾維從伯恩霍林沃斯百貨買來送給弗里妲的生日禮物),給她穿上了巴伐利亞傳統女裝——背心連衣裙、圍兜、白色半長筒襪。在厄蘇拉英式審美的眼裡(她覺得自己每一天都在變得更加英式),這套衣服看來只適合出現在後台化妝間里,或者校戲劇節上。有一回,她在學校(多麼古老而遙遠的記憶)上演的《漢姆林的吹笛手》中,扮演過一個鄉村少女,當時的穿戴與弗里妲現在盛裝的模樣很相似。
梅麗扮演劇中的鼠王,一人獨演一幕,希爾維曾說:「肖克洛斯家的女兒們一定是吃關注率長大的吧?」伊娃就有一點像梅麗——一刻不停,天真快樂,時刻需要別人的關注。不過這也不奇怪,因為伊娃也是演員,表演著她生命中最偉大的戲。事實上,她的生命也就是她的戲,二者並無區別。
弗里妲呢,可愛的小弗里妲,只有五歲的藍眼金髮小弗里妲,梳著兩條很短、很短的小麻花辮。剛來時,她的膚色蒼白,顯得體弱。現在被阿爾卑斯山的陽光鍍上了一層金色,泛出隱隱的粉紅色。當元首見到弗里妲時,厄蘇拉在他藍色的眼眸中捕捉到一閃與山下國王湖一樣令人徹骨的狂喜,她知道他看見了什麼,那是他千年政權的未來,它隨著一個又一個Mäd ,正畫卷般緩慢鋪開。(「她長得不太像你,不是嗎?」伊娃毫無惡意地說,她不具備惡意。)
厄蘇拉小時候——一個她似乎不斷被迫回溯的時期——曾讀過許多童話,童話關於一些受了冤屈的公主,為從荒淫無度的父親和嫉恨心切的繼母手裡逃出來,不惜往姣好的臉上抹胡桃皮汁、在柔美髮間揉進灰土,以期掩蓋——就像吉卜賽人、流浪者和被社會拋棄的人一樣。厄蘇拉思忖人們如何弄到胡桃皮汁,它似乎不是一樣走進店裡就能買到的東西。而且用堅果皮汁抹黑臉蛋離家出走這個做法,在當今世界已經不能保證你的安全,尤其在上薩爾茨山——他們口中的Zauberberg——這彷彿舞台劇般矯揉造作的世界裡。他們稱它「伯格」,帶著入選子民的親熱。
她此時究竟在此地做什麼?厄蘇拉想不明白。又是什麼時候才能夠離開呢?弗里妲的療養期即將結束,身體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厄蘇拉決定今日無論如何要與伊娃談談。無論如何,她們並非囚徒,應該可以想走就走。
伊娃點起一支煙。元首不在,耗子便不安分起來。他不喜歡她抽煙、喝酒,或者化妝。厄蘇拉很欽佩伊娃這些小小的叛逆行為。自從厄蘇拉與弗里妲兩周前抵達伯格霍夫以來,元首曾來過兩次,每次來去,不僅對伊娃,對所有人都彷彿一齣戲劇進入高潮時刻。厄蘇拉很久前便感到,新帝國彷彿一出大張旗鼓的家庭音樂喜劇。「一個由愚人講述的故事,充滿喧囂與狂暴。」 她寫信給帕米拉,「不幸並非一無所得。」
在伊娃的鼓勵下,弗里妲原地旋轉了一小圈,笑了起來。她是厄蘇拉心中融化了的部分,是她思想和行為中所有的光明面。如果能夠保護弗里妲,厄蘇拉願意餘生永遠在刀尖上行走。為了拯救她,她願意在地獄的烈火中煎熬。如果她能夠浮起,她願意在最深的河底溺水身亡。(她暢想了許多極端的犧牲方法。準備最好能充分。)她以前不知道(從希爾維身上看不出多少這方面的跡象)母愛竟如此揪心斷腸,強烈到足以令人產生生理上的痛楚。
「啊,當然咯。」帕米拉說,彷彿它再尋常不過,「母愛會將你變成一條母狼。」厄蘇拉覺得自己沒有變成了一條狼,不管怎麼說她都應該是熊。
山中確有不少伺機奪食的母狼——瑪格妲、艾米、瑪格麗特、戈爾妲,她們是黨內高幹娶來繁殖後代的女人,稍有機會便爭權奪勢,從多產的胯間,不斷為元首、為帝國的明天繁衍子孫後代。她們是危險的狼,是掠食性動物,她們恨伊娃,恨這頭不知為何竟然爭得了寵幸的「愚蠢的母牛」——die blöde Kuh。
她們自然認為,任何一個別人都要比無足輕重的伊娃與偉大領袖更為般配。像他這樣的人物難道不應配一個布倫希爾德 ——或至少是一個瑪格妲,一個蕾妮?或者乾脆是瓦爾基里 ,伊娃叫她「那個女人米特福德」,das Fräulein Mitford。元首十分崇拜英格蘭,尤其是英格蘭的貴族和皇室。雖然厄蘇拉覺得,無論如何,時機成熟後他還是會滅掉英國,無論崇拜與否。
伊娃討厭所有可能掠奪元首寵幸的瓦爾基里。她強烈的情感發端於恐懼。她最深的恨永遠是留給鮑曼的。那是伯格霍夫的éminence grise ,掌管錢匣,替元首置辦送給伊娃的禮物。經他撥款允許,她才有了她所有的毛皮大衣、所有的菲拉格慕鞋。這個人時刻不動聲色地提醒著她,自己只是個高級情婦。厄蘇拉奇怪皮毛都是哪兒來的。大部分她見到的在柏林販售皮毛的人都是猶太人。
元首娶了一個站店的女孩,這當然觸犯了女狼們的眾怒。伊娃告訴厄蘇拉,她在霍夫曼的攝影工作室工作時,第一次遇見他,她便叫他「狼大人」。「阿道夫在德語里指高貴的狼。」她說。厄蘇拉想他一定相當喜歡別人這樣叫他。她從來沒聽到過有人叫他阿道夫。(伊娃難道在床上也稱他『我的元首』嗎?看來相當可能。)「你知道他最喜歡什麼歌嗎?」伊娃笑道,「居然是《誰怕大壞狼?》。」
「你指迪士尼電影《三隻小豬》里的童謠?」厄蘇拉難以置信地說。
「是呀!」
啊,厄蘇拉想到,這可得馬上告訴帕米拉。
「再拍一張給Mutti(媽媽),」伊娃說,「把她抱在懷裡。真漂亮 。請微笑!」厄蘇拉觀察過伊娃手持相機,興高采烈、自信滿滿地跟隨元首的樣子,在他不避鏡頭、不將帽檐滑稽地拉低彷彿一個偽裝失敗的間諜時,抓拍他的照片。他不喜歡她給他拍照。他更喜歡攝影棚里美化人物的燈光,喜歡擺拍里昂揚的姿勢,而不是她鍾愛的抓拍照片。伊娃則不同,她愛照相。她不僅希望被攝入照片,甚至想去拍電影。「Ein 就行。」她想去好萊塢(「等到有一天」)扮演她自己。「拍一部講我自己的電影。」她說。(攝影機的出現讓伊娃覺得這一切都是有可能的。)顯然,元首承諾了要幫她達成此事。元首自然是到處承諾了許多東西的,不然也坐不到今天的位置。
伊娃重新對好祿萊相機的焦距。厄蘇拉慶幸沒帶來自己的舊柯達,不然未免相形出絀。「我給你印一套。」伊娃說,「你寄回英國給你父母。照片以山為背景,很漂亮。現在,請給我一個大大的微笑。Jetzt laal richtig !」
此處拍攝的所有照片、存在著的所有事物,均以群山為背景。起初,厄蘇拉還覺得它們很美,逐漸地,她感到來自雄偉壯闊的壓迫。高聳的冰封的懸崖、急流的瀑布、無邊的松林——自然和神話兩相融合,成為德國式崇高靈魂的象徵。對厄蘇拉來說,德國的浪漫由偉大和超凡寫就,相形之下,英國寧靜的湖泊實在太馴順了。而英國人的靈魂,如果它有一個棲居之所,一定也是類似後花園這樣毫無英雄主義情結的地方——一塊草坪,一床玫瑰,一排荷包豆。
她該回家了。不是回柏林,回薩維尼廣場;而是回英格蘭,回狐狸角去。
伊娃讓弗里妲坐在平台四周的矮牆頭,厄蘇拉立即將她抱了下來。「她不喜歡高。」她說。伊娃自己很喜歡坐在矮牆頭,也喜歡帶著狗和兒童在牆邊走來走去。牆外峭壁穿過貝希特斯加登,直插山下的國王湖,視之令人目眩。厄蘇拉想起小小的貝希特斯加登,想起它家家與世無害的窗檯盒裡盛放的老鸛草和那伸向湖水的草坡,心中感到難過。1933年與克拉拉去那裡彷彿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美院教授已經離婚,克拉拉隨即嫁給他,如今已有了兩個孩子。
「尼比龍貓就住在上面。」伊娃指著環繞的山峰告訴弗里妲,「還有魔鬼、女巫和惡狗。」
「惡狗?」弗里妲不敢置信地重複。她已被伊娃那兩隻惱人的蘇格蘭獵狐梗尼格斯和斯塔西嚇壞了,再也經不起矮人和魔鬼的驚嚇了。
而我聽說,溫特斯山上躲藏的,並不是妖魔,而是查理大帝。他在山洞裡沉睡,等待正義與邪惡決一死戰的時刻,將他喚醒。不知是什麼時候。她心想或許快了。
「再來一張,」伊娃說,「笑開一點!」祿萊相機的閃光燈一下一下地與陽光較著勁。伊娃還有一台電影攝像機,是狼先生送給她的一件昂貴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