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來了!他來了!」一個姑娘喊起來。
「這麼說他終於來了?」厄蘇拉看了一眼克拉拉,說。
「顯然是這樣。感謝上帝。都快餓死、無聊死了。」她說。
兩人感到,身邊姑娘們的英雄情結,既難以理解,又相當滑稽。天氣炎熱,大家已在路邊等了整整一下午,除喝了兩個姑娘從附近農場弄來的一桶牛奶外,什麼也沒下肚。有些姑娘聽說元首今天要到山中別墅來,就幾小時幾小時地等著。有幾個耐不住,在草地邊午睡了一會兒,但為一睹元首風采,誰也不肯回家去。
陡坡下面,通往貝希特斯加登的盤山路上,遠遠傳來一陣歡呼,大家都迅速站好。一輛大黑車呼嘯而過,有些姑娘尖叫起來,但「他」並不在車上。接著一輛華麗的敞篷賓士駛入視野,一面字小旗在車前蓋上獵獵作響。它比前一輛車開得慢,新政權的總理就坐在裡面。
元首向後翻了翻手,潦草地做出他的致意手勢,看上去彷彿在攏耳音,為了更好地聆聽她們的歡呼。站在厄蘇拉身邊的希爾妲一見元首,立即興奮得難以自持,「啊」了一聲。接著,彷彿白駒過隙,車過去了。漢娜雙手交叉在胸前,彷彿虔誠的聖女。「我的人生完整了。」她笑道。
「他照片上比真人好看。」克拉拉嘟囔說。
高度興奮了一整天的姑娘們,在女隊長 (十八歲的阿德爾海德,高大的金髮女鬥士,能力強,受人愛戴)的領導下,迅速排成方陣,開拔回青年旅舍,一路走,一路唱。(「她們幹什麼都要唱歌,」厄蘇拉寫信給梅麗時說,「這種泛濫的熱情真難以適應。我覺得自己參加了一個曲風特別歡快的鄉村合唱團。」)
樂團曲目繁多——民謠,離奇動人的老情歌,高昂狂放的愛國歌曲,關於染血的旗幟,還有篝火邊必有的大合唱。她們尤其喜歡Skeln——手臂挽手臂,邊唱邊隨節奏搖擺。每每厄蘇拉不得不領頭時,總是唱《友誼地久天長》,四三拍最適合Skeln。
希爾妲和漢娜都是克拉拉的妹妹,狂熱的BDM隊員,BDM即德國少女聯盟 ,是女版的希特勒青年團 (「我們叫她們Ha Jot。」希爾妲說完,立即咯咯笑著與漢娜一起陷入對英俊制服青年的幻想)。
厄蘇拉剛到伯倫納家時,對兩個組織毫無耳聞,但在那裡住的兩周內,希爾妲和漢娜每時每刻都在說它們。「這是個好活動,」她們的母親伯倫納太太說,「能推進年輕人之間互相理解,和睦友好。再也不會打仗。還能把她們與男孩們分開。」克拉拉與厄蘇拉一樣,也剛從學校進入社會——曾在職業學院中修習藝術,她對妹妹們的愛好毫無興趣,但主動提出帶兩人上巴伐利亞山脈夏令營,沿路入住各個青年旅社 。「你也來吧,好不好?」克拉拉對厄蘇拉說,「一定很好玩,還能看看田園景色。要是你不來的話,就只能待在城裡,跟爸爸媽媽捆在一起了。」
「我想大概與女童子軍差不多。」厄蘇拉寫信給帕米拉說。
「有不小的區別。」帕米拉回信道。
厄蘇拉本來不想在慕尼黑久留。德國只是生活節外生枝的一部分,是她赴歐旅行一年中小小的一站。「這一年我將獨自完成偉大的旅行。」她對梅麗說,「雖然去的都是二流的地方,只能說是『不很偉大的旅行』。」她計畫去博洛尼亞而不是羅馬或佛羅倫薩,慕尼黑而不是柏林,南希力勸她去巴黎(南希·肖克洛斯對這一選擇的結果相當期待)——這些城市裡都有大學裡曾輔導過她的老師們所了解的好人家,可供她借宿。為了維持花銷,她還要教書,雖然休已經安排好定時給她寄一筆數目不大的錢。休知道她拜訪的都是些「省級城市」,大大鬆了口氣,因為「那裡的人行為舉止大多更得體」。(「也就是說更無趣。」厄蘇拉對梅麗說。)休明令禁止了她去巴黎的計畫,他對這座城市有一種特別的反感(「就因為巴黎在法國。」厄蘇拉指出),對堅持擁護法國的南希也好感盡失。他在大戰中去了歐陸不少地方,他說,完全不明白有什麼好激動的。
雖然希爾維不十分贊成,厄蘇拉仍堅持學了現代語——法語、德語,還有一點義大利語(真真一點)。畢業後因為別無他事,就報了一個考教師資格證的班,被錄取後,她決定拖一年再去上課,想在黑板前「安頓」下自己的一生之前先看看外面的世界。名義上的理由如此,實際上這是她對付家長的託詞。她的真實目的是希望旅途上能發生什麼令她不用回去考教師資格證的事。至於能是什麼樣的事,她還不知道(「也許是愛情。」梅麗滿懷期待地說)。任何事都行,只要不落得在女子語言學校教書,成為苦命的老姑娘,終生與動詞變化做鬥爭,任粉筆灰像頭皮屑一樣落在肩頭。(這番想像建立在她自己的老師留給她的印象上。)再說身邊最親近的人里,也沒有人對教書這個職業特別讚許。
「老師有什麼好當的?」希爾維質疑道。
「真的,假設她的眼界再高那麼一點點,就要高出大氣層去了。」厄蘇拉對梅麗說。
「但你是認真的嗎?真的想教書?」梅麗說。
「為什麼我認識的每個人問我這個問題時都是這種語氣呢?」厄蘇拉煩躁了,「難道我當老師不合適?」
「不合適。」
梅麗自己在倫敦一所戲劇學院上了一門課,現在在溫莎的一個劇院工作,出演一些大眾喜聞樂見的二流苦情劇。「等著被發掘。」她說著,做了個劇場亮相動作。又是一個等待中的人,厄蘇拉想。「最好別等,」伊茲說,「想到就去做。」她倒是說得輕鬆。
梅麗和厄蘇拉一起,在狐狸角的草坪上坐著藤椅等狐狸,希望它們能到草地上來玩。希爾維一直將剩飯剩菜放到戶外,母狐已經習慣與人共處,會像狗一樣大膽地坐在草地中央等餵食。小崽子們——六月里已經長得長手長腳——在她的身邊翻滾打鬧。
「那我做什麼好呢?」厄蘇拉無助(亦無望)地說。正說著,布麗奇特端著茶和蛋糕出來了,將托盤放在兩人當中的桌子上。「難道去學速記和打字,到民政部門工作嗎?聽上去也很沒勁。梅麗啊,一個女人入了社會如果不想立即嫁人,究竟還能做什麼呢?」
「你是說一個受過教育的女人。」梅麗補充道。
「對,受過教育的女人。」厄蘇拉同意。
布麗奇特小聲嘀咕了些什麼,難以聽清。厄蘇拉說:「謝謝你,布麗奇特。」
(「可是你見識過歐洲呀,」她對希爾維說,幾乎是帶著責備,「那時你也很年輕呀。」
「我不是一個人去的,我有父親陪著。」希爾維說。但沒想到這番討論竟在希爾維心裡起了效果,最終還多虧希爾維力壓休的反對意見,旅途才成行。)
出發去德國前,伊茲帶她去買真絲內衣和絲巾,還有漂亮的蕾絲邊手帕,「一雙很好很好的鞋子」,兩頂帽子和一個新手袋。「別跟你母親說。」她叮囑道。
在慕尼黑時她住伯倫納家——一父一母,帶著三個女兒(克拉拉、希爾妲嘉德、漢娜洛蕾)和一個還在上學的兒子赫爾穆特,住在伊麗莎白大街上。休與伯倫納先生之間反覆通信後,終於放心讓自己女兒去做客。「他們肯定要大失所望了,」她對梅麗說,「父親做了這麼多準備,搞得像基督第二次降臨。」伯倫納先生自己在德語學院教書,為厄蘇拉安排了向初學者教授英語的工作,也將她殷勤地介紹給了尋求私人輔導的學生。他在火車站接她時,將這些消息告訴了她。她還未決心開始工作,且剛從一趟惱人的長途火車上下來,舟車勞頓,聽到這個消息很沮喪。從巴黎東站開出的特快列車與「特快」毫無關係,她又偏偏跟一個一路上不是在吃香腸就是在抽雪茄的男人同廂,又尷尬、又難受。(「在巴黎只看到了火車站。」她寫信給梅麗說。)
她離開車廂去找洗手間,吃香腸的男人也跟她一起來到走廊上。她以為他要去餐車,等她找到洗手間時,才驚訝地發覺他也想跟著她進來。他說了幾句話,她聽不懂,但似乎相當粗魯色情(以雪茄和香腸作為這番活動的前奏顯得十分奇怪)。「Lass mi Ruhe。」她毅然用德語說「請別騷擾我」。但他仍繼續推,她也繼續推回去。她不相信兩人真的要打起來,因此一邊抵抗一邊還保持著適度的禮貌,對旁觀者來說這一幕一定相當滑稽。厄蘇拉希望走廊里有旁人可以讓她求救。她不敢想像,一旦男人成功與她共處幽閉的洗手間內,會對她干出什麼。(事後她疑惑自己為什麼不幹脆尖叫。多麼傻。)
兩個軍官走來救下了她。二人穿黑制服,配銀徽章,相當帥氣,不知從哪裡就冒了出來,一把將男人制住,嚴正警告了一番,其中許多單詞她都沒聽明白。接著,兩人又慷慨地將她換到了女賓專用車廂。她不知道車上還有這個配置。軍官走後,車廂里的女伴們不住嘴地感嘆起「SS」軍官有多麼多麼地英俊來。(「親衛隊 的,」一個女人欽慕地喃喃道,「跟那些穿咖啡色制服的冒失鬼可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