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前街上汽車喇叭聲大作,打破了周日早晨騎士橋區的寧靜。厄蘇拉想念教堂的鐘聲。戰前那些習以為常的小東西,如今變得彌足珍貴。她真想回到從前再好好誠懇地去感受一遍。
「為什麼要按喇叭呢,」克萊頓說,「我們的前門不是有一個門鈴嘛?」他向窗外望去,「假設我們在等一個三件套西裝綳得鼓鼓囊囊像聖誕知更鳥一樣的年輕男性的話,」克萊頓說,「那麼他已經到了。」
「聽起來是他,」雖然厄蘇拉現在、過去都從未覺得莫里斯「年輕」過,但與克萊頓相比他或可算個年輕人。
休要過六十歲生日了,莫里斯勉強自己來接厄蘇拉去狐狸角慶祝。與莫里斯共擠一輛車這還是第一次,雖然未必是一次好的體驗。兩人很少單獨相處。
「他有汽油?」克萊頓說著,高挑起眉毛,雖然是問話的語氣,但並沒有疑問的意思。
「他還有司機呢。」厄蘇拉說,「我早知道莫里斯會趁戰爭撈一大筆的。」「什麼戰爭?」帕米拉聽了一定會問。她被「拋棄」在了約克郡,「與六個男孩和一個珍妮特困在一起,後者不僅是個無病呻吟的人,還是個徹頭徹尾的fainéante(懶骨頭)。真沒想到本堂神父竟有這樣的女兒。真是懶到家,只有我一個人整天跟在我的和她的兒子後面跑。這出避難的鬧劇我真是受夠了,我打算儘快回家去。」
「他要是不捎上我,怎麼好意思開著車出現在家裡。」厄蘇拉說,「莫里斯在誰面前都要做得滴水不漏,就是自己家人也一樣。他要面子。此外他全家人都在狐狸角,今晚正好接他們回倫敦。」莫里斯把埃德溫娜和孩子們送到狐狸角過復活節。厄蘇拉懷疑關於戰爭他知道些平常人不知道的消息——也許復活節期間倫敦會出亂子?莫里斯肯定知道許多其他人不知道的事。然而復活節平安無事地過去了,她又想也許這次拜訪只是單純為了讓孫兒們去看看祖父母。菲利普和海澤爾是兩個相當乏味的孩子,不知兩人與轉移到希爾維家那些活蹦亂跳的孩子 相處得如何。「回來時車裡肯定很擠,又是埃德溫娜,又是孩子們,他居然還有個司機。不過,還是將就一下吧。」
汽車喇叭又響起來。厄蘇拉存心不理。她想像克萊頓穿起軍官制服(戴上所有獎章、綬帶)緊隨她身後,叫莫里斯看看這個在各方面都比自己高出好幾級的男人,該多麼叫人愜意。「你可以一起來,」她對他說,「我們只要不提莫伊拉和孩子就行。」
「是你的家嗎?」
「嗯?」
「你剛才說,『他不好意思出現在家裡』,那裡是你的家嗎?」克萊頓說。
「是,當然。」厄蘇拉說。莫里斯在人行道上不耐煩地來回踱步,她敲打窗戶引起他的注意,然後舉起一隻手指,比了個「一分鐘」的口型。他對她皺了皺眉。「都是這麼說的嘛,」她轉身道,「大家提到父母的住處,總是用『家』這個字。」
「是嗎?我就不。」
你當然不,厄蘇拉想。在克萊頓心裡,沃格雷夫才是他的家。而她也並不把艾格頓花園當作自己的家。它只是一段居中的時間,一場因戰爭而中止的旅途的站點。「意見不一可以辯論,」她和氣地說,「只是,你看……莫里斯正在外面像個小錫兵一樣來回走。」
克萊頓笑了。他不喜歡爭論。
「我很願意跟你一道拜訪你的家人,」他說,「不過我得去要塞。」海軍部正在白廳前的騎兵衛隊廣場上建造地下堡壘,也就是「要塞」。克萊頓近來正在給自己的辦公室做搬遷。
「那我們一會兒見,」厄蘇拉說,「我的馬車已等候多時,小馬莫里斯已經在撓地了。」
「戒指。」克萊頓提醒她,厄蘇拉說:「哦,對,當然,我差點忘了。」為了做樣子,她除上班時手上都戴一枚婚戒。「為免小商小販之類的人。」比如送奶的孩子,每周來兩次的保潔女工,她不希望他們覺得自己的生活不受法律承認。(她沒想到自己竟也有這種羞恥心。)
「要是讓他們看見了這個,不知又要問多少問題了。」她說著摘下戒指,放在門廳的桌几上。
克萊頓輕吻她的面頰,說:「玩得開心。」
「這可說不準。」她說。
「還沒釣到男人嗎?」伊茲問厄蘇拉,「當然,」她又轉向希爾維,興高采烈地說,「你已經有多少孫兒了?七個?八個?」
「六個。說不定你也已經做奶奶了,伊茲。」
「啊?」莫里斯說,「她怎麼可能?」
「反正呢,」伊茲輕描淡寫地說,「生產後代的重任厄蘇拉是沒有了。」
「生產?」厄蘇拉說,一叉正要送入口中的三文魚凍停在了半空。
「你好像滯銷了。」莫里斯說。
「你再說一遍?」叉子回到了盤中。
「總是當伴娘伴娘……」
「只當了一次,」厄蘇拉說,「我只當過一次伴娘,是帕米拉結婚的時候。」
「你不要的話我就吃掉了。」吉米偷偷撥拉著三文魚凍。
「我本來要吃的。」
「那不是更糟?」莫里斯說,「除了你姐姐,都沒人願意找你做伴娘。」他好像沒長大,像青春期男生一樣惡意地笑了笑。而且坐得太遠,令人惱火,因為不能在桌子底下踢他。
「禮節,莫里斯。」埃德溫娜輕聲提醒。厄蘇拉心想,嫁給這樣的男人一天得失望多少次?論及婚姻的害處,莫里斯的存在無疑就是最有力的論據。埃德溫娜見了莫里斯的司機自然相當生氣,那是一個穿制服的ATS(本土陸戰輔助軍)女兵,長得相當漂亮。希爾維不顧女孩尷尬(女孩叫佩妮,但經介紹後大家很快忘了這個名字),堅持要她上桌吃飯,雖然她待在車裡或在廚房陪伴布麗奇特肯定更自在。她擠在坐了轉移兒童的那一側,不時遭受埃德溫娜冰冷的審視。相反,莫里斯則努力對其進行了徹底的忽視。厄蘇拉揣摩著其中的意思。真希望帕米拉在,帕米拉看人尤其准,雖然要說最準的還是伊茲。(「這麼說,我明白了,莫里斯不怎麼規矩。不過也是這女孩太漂亮。穿制服的姑娘哪個男人能抗拒?」)
菲利普和海澤爾死氣沉沉地坐在父母當中。希爾維一直不特別喜歡莫里斯的孩子,反而對兩個轉移過來的小孩巴里和博比十分青睞(「我的兩個小忙人。」),兩人眼下正在攝政時期風格的大餐桌下一邊瘋笑一邊爬。「整天搞惡作劇。」希爾維溺愛地說。兩個被大眾稱為轉移兒童的孩子——彷彿「轉移」身份消除了他們的個性——在希爾維和布麗奇特的悉心擦洗下,煥發了表面的乖巧,卻難掩淘氣鬼的本性。(「多可怕的小孩。」伊茲說著抖了一下。)厄蘇拉卻喜歡他們,他們叫她想起米勒家的小孩。假如他們也像小狗一樣有尾巴,一定會整天搖個不停的。
希爾維養了兩隻真的小狗,兩隻黑色拉布拉多獵犬,也是親兄弟。一隻叫海克特,一隻叫漢密什,但似乎被大家不加區分地統稱為了「狗」。狗與轉移兒童一起令狐狸角出現了一種全新的髒亂氣象。希爾維對待第二場戰爭的態度似乎比對第一場要鬆弛友好。休反之。他被「強迫」指導地方軍訓練,這天早晨從教堂禮拜出來才剛指導了一乾地方教堂的「淑女們」如何使用手搖水泵。
「安息日做這件事妥當嗎?」埃德溫娜問,「自然上帝是站在我們這一邊的,但是……」由於沒有申辯自己神學主張的能力,她只好就此打住。雖然她是個「虔誠的基督徒」。按照帕米拉的理解,這說明她常打孩子,還把頭天剩下的茶點給他們當早飯。
「當然妥當。」莫里斯說,「作為組織國防的要員,我……」
「你剛才說我滯銷,我不同意。」厄蘇拉氣鼓鼓地打斷他,再次隱隱期望克萊頓能夠獎章綬帶全副武裝地到場。埃德溫娜要是知道了艾格頓花園,不知要驚駭成什麼樣子。(後來在花園裡,伊茲像個同謀犯一樣,壓低聲音,著重語氣問:「上將大人怎麼樣了?」伊茲當然知道這件事。什麼事也逃不過伊茲的眼睛,就算開始不知道,她也能把真相輕輕鬆鬆地套出來。她與厄蘇拉一樣,有當間諜的潛質。「他不是上將,」厄蘇拉說,「不過他很好,謝謝你。」)
「你一個人就很好。」泰迪對厄蘇拉說,「就像詩里說的那樣,只和你自己的明眸定情。」泰迪信仰詩歌,彷彿吟一句莎士比亞就能緩解氣氛的緊張。厄蘇拉想起來,他引的這句十四行詩原是寫自私的,但沒有說破,因為知道泰迪是好意。不像其他那些反感她未婚之事的人。
「看在上帝的分上,她也才三十歲。」伊茲又不請自來地說。(真希望大家都別說了,厄蘇拉想。)「橫豎嘛,」伊茲堅持道,「我也是過了四十歲才結婚的。」
「對呀,可你的丈夫呢?」希爾維環視桌面——為了能坐得下,桌子兩翼都拉開了。她假裝很疑惑(裝得不像),「我好像沒看見他嘛。」
伊茲專程為休的六十大壽(「里程碑」)而來(「照例是不請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