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1932年6月

帕米拉為自己選了一匹白色錦織緞,替伴娘選了黃綢。黃綢的黃色有點刺目,伴娘們看上去個個像得了肝炎。伴娘有四個——厄蘇拉、維妮·肖克洛斯(戈爾蒂被淘汰)和哈羅德的兩個小妹妹。哈羅德家人口眾多,一大家人熱熱鬧鬧地住在老肯特路上。那是個希爾維覺得「下等」的地段。哈羅德行醫為生,這也沒能改善他在希爾維心目中低人一等的形象(不知為何,希爾維十分鄙夷醫生)。「你自己家不也敗了嗎?」休對希爾維說。他很喜歡自己的這個准女婿,覺得他「令人耳目一新」。他也喜歡哈羅德的母親奧莉芙。「她是個直截了當的人,」他對希爾維說,「絕不搞假大空那一套。跟某些人不同。」

「目錄上看著倒挺好。」帕米拉審視第三次試穿禮服的厄蘇拉,疑慮地說。兩人身處倫敦西北部納斯登區一家裁縫店的前堂,雖然此地並無任何製作婚紗的淵源。厄蘇拉套在對角剪裁的裙裝中,腰腹部綳得很緊。

「您從上回試穿後似乎又胖了一些。」裁縫說。

「我胖了?」

「胖了。」帕米拉說。厄蘇拉想起了上回體重增加的原因。貝爾格萊維亞。這次絕不是因為同樣的原因了。她站在一把椅子上,裁縫手腕上戴著一隻扎滿針的小枕頭,在她周圍繞圈。「但還是很漂亮。」帕米拉補充道。

「我工作時一坐一整天。」厄蘇拉說,「應該多走走。」厄蘇拉很容易犯懶。誰也不知道她其實一個人住。就住在貝斯沃特一棟樓的樓頂。同屋的西爾妲已經搬出去,不過,感謝上帝,還在繼續支付房租。西爾妲與一個離不成婚的男人住在伊林區一幢「很一般的別院」內,對方叫歐內思特。此事必須對父母隱瞞,必須假裝自己仍住在貝斯沃特,仍然清白,仍然單身。厄蘇拉覺得,早晚有一天西爾妲的父母會不期而至,自己必須撒一個或好幾個謊來解釋他們女兒不歸的原因。休和希爾維要是知道她一個人住在倫敦也一定會嚇一大跳。

「貝斯沃特?」希爾維一聽厄蘇拉要從狐狸角搬出去,就滿腹狐疑地問,「真有這個必要?」休和希爾維仔細考察了公寓,也考察了西爾妲,後者對希爾維的問詢應答得體。但希爾維仍感到,無論是公寓還是西爾妲,都達不到她的要求。

房租由「伊林的歐內思特」支付(「被包養的女人。」西爾妲笑著說自己),這是厄蘇拉給他起的名字。西爾妲每隔幾周回來取一次郵件,給厄蘇拉送房租。「我可以再找個人合租。」厄蘇拉提議說,雖然她其實萬分不情願。

「再等等吧,」西爾妲說,「還不知我這邊能不能順利。活在罪惡中也有好處,可以隨時拍屁股走人。」

「歐內思特也可以(離開伊林)。」

「我才二十一歲,他已經四十二,他不會走的,相信我。」

西爾妲搬出去,厄蘇拉落得輕鬆。傍晚回家後,她可以穿著睡裙,戴著髮捲,整夜吃橙子,吃巧克力,聽無線電。雖然西爾妲在時也不見得會阻止她,西爾妲自己肯定也樂於如此,但厄蘇拉從小就被教育要在人前舉止優雅得體,要鬆弛下來並不容易。

獨居幾周後,厄蘇拉愕然發覺自己其實沒有幾個朋友,僅有的幾個也疏於聯絡。梅麗做了演員,隨劇院公司巡演,腳不沾地地各處跑。她因演出需要去了許多奇奇怪怪的地方,給厄蘇拉寄來了明信片——斯塔福德、蓋茨黑德、格蘭瑟姆——還在上面畫了她演過一些角色的卡通造型(「我演朱麗葉,多滑稽的造型!」)。兩人的友誼在南希死後變得難以為繼。肖克洛斯全家因為悲傷幾乎切斷了與外界的聯繫。等到梅麗的生活終於步上正軌,厄蘇拉的生活卻已發生巨變。厄蘇拉很想對她說一說貝爾格萊維亞,卻不敢妄動,怕破壞了兩人之間一息尚存的聯繫。

她在一家進口貿易公司做事,常聽辦公室女孩互道自己與誰去哪裡做了什麼,奇怪她們究竟如何結識男人。戈登們、查理們、迪克們、米爾德里德們、艾靈們和維拉們——一群整天樂呵呵的冒失鬼。她們與他們一起上劇院、看電影、溜冰、去泳池、海濱游泳、駕車去埃平森林、去伊斯特本。這些事,厄蘇拉一次也沒做過。

厄蘇拉喜歡獨處,卻討厭孤獨,這一矛盾讓她頭疼。同事們覺得她與眾不同,處處高人一等,雖然事實並非如此。偶爾有一兩個同事問過她下班後是否一起出去,意圖和善,但頗似施捨,抑或就是施捨。她從不接受邀請。她懷疑,不,應該說她知道她們肯定在背後對她議論紛紛,大概並非不好的話,只是出於好奇。她們覺得她來歷不凡。是一匹黑馬,是靜水流深。倘若知道她這個人其實毫無玄機,生活比過時了的流行文化更無聊,她們一定會失望的。她沒有深度,沒有不可告人之處(也許過去有,反正現在沒了)。除非算上飲酒。這對辦公室的姑娘們來說也許的確是不可告人的。

工作很乏味,有數不清的海運提單、報關單和財務報表。貨物本身——朗姆酒、可可、糖——以及它們原產地的繽紛燦爛,與公務的冗雜有天壤之別。她懷疑自己不過是帝國機器中一個無足輕重的小齒輪。「做齒輪沒什麼不好,」身居內務部要職的莫里斯這樣說,「國家需要齒輪。」她不想當齒輪,但貝爾格萊維亞似乎終結了一切通往別處的途徑。

厄蘇拉記得自己是如何開始飲酒的。理由毫無戲劇性,不過是因為幾個月前,帕米拉說周末要來小住,厄蘇拉就想著給她做紅酒燉牛肉 。她仍在格拉斯哥的實驗室工作,想上倫敦來為自己的婚禮買些東西。哈羅德還要再過幾周才會到倫敦皇家醫院赴職,此時還沒有搬來。「我們兩個可以好好度個周末。」帕米拉說。

「西爾妲正好出去了,」厄蘇拉眼也不眨就撒了個謊,「跟她母親去黑斯廷斯了。」實際上,她與西爾妲之間的安排沒有必要瞞著帕米拉,她對帕米拉從來都是推心置腹,這次卻不知為何沒有如實相告。

「太好了,」帕米拉說,「我把西爾妲的床墊拖到你房裡去,就像過去那樣。」

「你很想結婚嗎?」兩人各自躺在床上時,厄蘇拉問,感覺與過去完全不同。

「當然啦,不然我幹嗎要結婚呢?我喜歡婚姻。婚姻有一種光滑、圓潤、堅實的感覺。」

「就像鵝卵石一樣?」厄蘇拉問。

「就像交響樂。呃,確切地說應該是二重奏,我想。」

「說話這麼詩意可不像你。」

「我喜歡我們父母擁有的那種生活。」帕米拉言簡意賅地說。

「是嗎?」帕米拉已經很久沒去看休和希爾維了。也許她不知道近來家裡的氣氛吧。更多的是分歧,談不上和諧。

「你有對象了嗎?」帕米拉小心地問。

「沒,沒有。」

「還沒有,不過會有的。」帕米拉鼓勵她。

做紅酒燉牛肉當然要勃艮第葡萄酒,於是午休時,厄蘇拉去了每次上班都要經過的紅酒店。那店面透著古老,店內的老木頭彷彿經歷了幾個世紀,根根浸透了紅酒,貼有美麗標籤的深色玻璃瓶只只看來都比裡面裝的酒更高級。酒倌為她挑了一瓶酒,有些人燒菜用下等酒,他說,其實下等酒只能用來釀醋。酒倌本人的態度過分積極,令人難以拒絕。他給予酒瓶以對待嬰兒般的溫柔,懷著無限愛意用軟紙將它包好,送到厄蘇拉懷中的藤編購物籃內。酒瓶被提回辦公室,在籃內躲藏了一下午,以免同事們疑心。

勃艮第買了,牛肉還沒買。那天傍晚,厄蘇拉想到酒倌竭力誇讚這瓶酒,決定開瓶嘗上一嘗。她以前當然也喝過酒,並非滴酒不沾,但她從沒獨飲過。從沒有給勃艮第開過瓶,從沒有隻給自己倒酒的經歷(身穿睡裙,頭戴髮捲,偎著煤氣燒出的火)。深沉、溫軟的酒突然帶來了巨大的安慰,彷彿在一個冷夜踏入一池暖水。這就是濟慈所說的「一杯南國的溫暖」 吧?她素日的消沉感消散了一點,於是又斟滿了酒杯。再次起身時,她腳下發飄,顧自笑起來。「我有點醉了。」她對無人的空間說,突然很想要一條狗。有了狗就有了說話的對象。狗會像喬克那樣情緒樂觀,每天興高采烈地對她問好,會用身體蹭她。喬克已經死了,獸醫說是心臟病。「可它的心臟一直都很健康有力。」心碎的泰迪說。它的位置由一條目光憂傷的小靈犬代替,它很嬌弱,令人擔心它挨不過狗類艱辛的一生。

厄蘇拉沖凈酒杯,重新塞好酒瓶,留下足夠的紅酒明天燒菜,然後才跌跌撞撞地向床邊走去。

她很快睡熟了,與往日不同,這次直到鬧鈴響起才醒來。一飲而悄然離開塵寰 。醒來後,她意識到自己沒有能力養活一條狗。

翌日,厄蘇拉在公司做了一下午賬,家中控水板上剩下的半瓶葡萄酒便成了她心中唯一的寄託。雖然還要做牛肉,但再買一瓶也就是了。

「牛肉燉得好吧?」兩天後厄蘇拉再次出現時,酒倌說。

「不,不。」她笑道,「我還沒做那菜呢。突然想起要買瓶合適的好酒配菜才是。」她意識到自己不能再回到這裡——這個可愛的小店鋪——來了,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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