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1926年2月11日

「甜蜜的十六歲。」休說,深情地吻了吻她,「生日快樂,小熊。你的未來在前方!」厄蘇拉仍然覺得有時未來也在身後,但她已經知道不應該把這種感覺說出來。他們原來要去倫敦城裡的伯克利賓館喝下午茶(正是期中放假時),但帕米拉在不久前的一場曲棍球賽中扭傷了腳踝,希爾維剛剛得過肋膜炎,在醫療站觀察了整整一夜(「我好像長了一對我母親的肺。」泰迪覺得希爾維說的這句話很好笑),而吉米的扁桃體又再次發炎,剛恢複不久。「一個個都倒下了呀。」格洛弗太太一邊把做蛋糕的黃油和進糖里,一邊嘆道,「下一個會是誰呢?」

「幹嗎要去那麼貴的賓館喝午茶?」布麗奇特說,「我看在家就挺好。」

「比賓館還好。」格洛弗太太說。雖然誰也沒請格洛弗太太或布麗奇特去過伯克利賓館,事實上,倫敦的賓館布麗奇特一家也沒去過,除了「久得不知多少年以前」在鄧萊里郡等英格蘭渡船時曾到附近的舒爾本賓館大堂膜拜了一下外,布麗奇特壓根兒沒走進過任何賓館。格洛弗太太呢,她說自己對曼徹斯特的米德蘭賓館「相當熟悉」,她的一個外甥(她似乎有無窮無盡的外甥供她取用)曾「不止一次」帶她和她妹妹一起去吃過晚飯。

巧的是莫里斯也回來了,雖然他並不記得(「說不定他根本不知道。」帕米拉說)厄蘇拉的生日。他在牛津大學貝利奧爾學院學最後一年法律。據帕米拉說,他「比任何時期都討人厭」。他父母看來也不大喜歡他。「你確定他是我的兒子?」厄蘇拉聽到休這樣問希爾維,「在多維爾時,你不會和那個哈利法克斯的倒霉蛋有過什麼吧,就是那個……開磨坊的?」

「你記性真好。」希爾維笑道。

帕米拉放棄部分學習時間,做了張精美的賀卡——一件用布麗奇特的雜誌上剪下來的圖畫粘貼而成的藝術品,烤了一爐(在狐狸角範圍內)遠近聞名的皮卡尼尼餅乾。帕米拉正在準備劍橋格頓學院的入學考試。「想想看,」帕米拉雙眼放光說,「成為一名格頓女生,多麼光榮。」厄蘇拉與帕米拉同校,後者即將結束高中最後兩年的衝刺學習,前者的高中時代則剛剛開始。厄蘇拉擅長古典學。希爾維完全看不出拉丁語和希臘語的好處(她自己從沒學過,也不覺得可惜)。厄蘇拉相反,對作古者的殘章斷句尤為痴迷。(「酸文假醋,你就直接說『死人』好了。」格洛弗太太不高興地說。)

梅麗·肖克洛斯也被請來吃茶,她到得很早,來時照例樂呵呵的。她花零用錢從鎮上的布藝店買來許多天鵝絨髮飾送給厄蘇拉。(「這下你永遠也不會剪短髮了。」休略顯得意地對厄蘇拉說。)

莫里斯帶了兩個朋友來度周末,一個吉爾伯特,一個美國人霍華德(「叫我霍維吧,大家都這麼叫」),兩人要擠一張床,這讓希爾維有些為難。「你們一人睡一頭吧,」她特意強調,「或者誰到大西部鐵路那間房裡搭張摺疊床睡。」大西部鐵路是泰迪的一套霍恩比軌道交通模型,佔據了閣樓上的一整個房間,這房間原先是格洛弗太太的卧室。這套玩具吉米也可以玩。「他是你的小跟班?」霍維對泰迪說,一邊使勁揉吉米的頭,揉得吉米險些要摔倒。霍維的美國身份賦予他一種額外的魅力,但論長相,吉爾伯特才真正是一副深沉、異域的電影明星相。他的名字——吉爾伯特·阿姆斯特朗、他的父親(高等法院法官)以及他所受的教育(畢業於斯托中學)都明白無誤地彰顯著大英民族的精英氣質,然而他的母親是西班牙一支舊日貴族的後代(「也就是吉卜賽人。」格洛弗太太總結。格洛弗太太認為,所有外國人都是吉卜賽人)。

「噢,天哪,」梅麗輕聲對厄蘇拉耳語,「真像諸神降臨我們中間。」她將雙手在胸前交叉,像翅膀一樣扇了扇。「莫里斯不算。」厄蘇拉說,「像他這麼煩人的傢伙肯定會從奧林匹斯山上被踢下來的。」

「諸神的自我,」梅麗說,「做小說標題多麼好。」梅麗很想當個作家。或者藝術家,或者唱歌,或者跳舞,或者演戲。只要能萬眾矚目。

「你們這些小姑娘在嘀咕什麼?」莫里斯說。莫里斯最怕別人評論他,可以說已經到了過敏的地步。

「在說你。」厄蘇拉說。很多女孩都喜歡莫里斯,這讓托德家的女人相當吃驚。他有一頭金髮,捲曲但不凌亂,絲絲服帖,溝壑分明。他因為划船而練就一副健美身材,但同時他又顯然缺乏迷人的技巧。相反,吉爾伯特這時已經吻起了希爾維的手背。(「噢,」梅麗說,「還有比他更內行的人嗎?」)莫里斯介紹希爾維時,說她是自己的「老媽」,吉爾伯特立即介面:「您做誰的母親都嫌太年輕了。」

「我知道。」希爾維說。

(「作風有問題。」休判斷。「登徒子。」格洛弗太太說。)

三個年輕人將狐狸角填滿了,房子突然縮水般小得不得了。當三人宣布要「上外頭轉轉」時,休和希爾維都鬆了口氣。「好主意,」希爾維說,「發泄一下過剩的精力也是好的。」三人以奧林匹亞諸神的風範跑進花園(活力四射,但缺乏神聖感),開始投入地踢莫里斯在大廳儲物櫃里找到的一隻皮球。(「是我的皮球。」泰迪指出,似乎在自言自語。)「他們會踢壞草坪。」休一邊觀察他們一邊說,三人正像流氓般呼嘯,灰撲撲的拼花皮鞋踢飛草皮無數。

伊茲最後一個來,隔窗看見這運動三人組。「噢,」她說,「多漂亮的小夥子。可否讓我帶一個回去?」

從頭到腳裹著狐皮大衣的伊茲說:「我帶了禮物。」這話其實多此一舉,因為她手上的大包小包個個包裝昂貴,要「給我最喜歡的侄女」。厄蘇拉迅速瞟一眼帕米拉,同情地聳聳肩。帕米拉看了一眼天花板。自從幾個月前和休開車去瑞士小屋區給伊茲送了箱狐狸角夏天豐收的蔬菜後,厄蘇拉已經好幾個月沒去看她。(「一箱菜?」伊茲一邊翻箱一邊說,「我要一箱菜乾嗎?」)

那以前,伊茲曾來狐狸角小住,除了泰迪誰都不理。她帶他去散長步,不厭其煩地捏他的臉。「她想把他從牧人手裡解放出來。」厄蘇拉告訴帕米拉。「為什麼?」帕米拉問,「為了吃掉他嗎?」

人家問泰迪何以得到伊茲如此的關注(主要是被希爾維逼問),泰迪表示不解。「她只是問我平時做什麼,學校怎麼樣,有什麼愛好,喜歡吃什麼,交了哪些朋友,以及諸如此類的事。」

「也許她想叫我們把泰迪過繼給她。」休對希爾維說,「或者賣掉他。泰迪肯定能賣個好價錢。」希爾維怒道:「不許這麼說,開玩笑也不行。」然而很快,伊茲就把泰迪給忘了。大家也不再去想這件事。

厄蘇拉打開的第一件禮物是貝西·史密斯的唱片,伊茲立即將它放上電唱機,電唱機平常只播放愛德華·埃爾加和休最喜歡的歌劇《日本天皇》。「這是聖路易斯的藍調音樂,」伊茲介紹說,「聽這短號!厄蘇拉很喜歡這種音樂。」(「你喜歡?」休問厄蘇拉,「我怎麼不知道?」)接著拆出一本紅皮封面英譯版《神曲》。又拆出一件從自由百貨買來的綢緞蕾絲睡衣——「你母親發瘋一樣喜歡這家店。」希爾維嚴正聲明它「太成熟」,說:「厄蘇拉平時穿的是薄絨睡衣。」最後又拆出一瓶沙麗瑪香水(「法國嬌蘭的新產品,氣味高雅。」),也招致希爾維類似的評價。

「你嫁人的時候不也還是孩子?」伊茲說。

「又不是十六歲,我那時已經十八歲了。」希爾維板起嘴唇,「要不我們也來說說你十六歲時都幹了些什麼吧,伊索貝爾?」

「她幹了什麼?」帕米拉急不可耐地問。

「不是什麼重要的事 。」伊茲推辭。最後又從她帶來的豐富禮物中拿出一瓶香檳。(「她還不到喝酒的年齡!」)

「最好冰一冰再喝。」伊茲將酒遞給布麗奇特。

休完全糊塗了,又驚又疑地盯著伊茲:「這些東西難道是你偷來的?」

「啊,那是黑人音樂。」三個男孩回到屋裡,霍維說。三人立即擁進客廳,身上隱隱帶著篝火的氣味,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味(「雄性動物特有的氣味。」伊茲嗅著空氣,喃喃自語)。貝西·史密斯已經放到第三遍,休說:「聽多了還真不錯。」霍維隨著音樂跳了幾步,很有野人的感覺,接著對吉爾伯特耳語了幾句。吉爾伯特大笑,作為貴族後裔未免笑得過於粗放,雖然那貴族是外國貴族。希爾維擊掌說:「你們要不要吃點缽仔蝦仁?」就帶他們往餐廳走。等她意識到三人的臟鞋在地上留下了一串鞋印時,為時已晚。

「他們沒打過仗。」休說。彷彿這樣就能為他們的自由散漫正名。

「沒打過仗好,」希爾維說,「就算多麼一無是處,也還是沒打過仗的好。」

「現在,」分完蛋糕後,伊茲說,「我還有最後一件禮物——」

「看在上帝的分兒上,伊茲,」休再難克制了,「究竟是誰在替你付錢?你一分錢都沒有,債務都堆到房頂了。你跟我保證過要節儉的。」

「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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