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爾維立在落地窗前看莫里斯組裝球網。從旁看來,所謂組裝就是拿一把木槌,對可見範圍內的一切加以大力敲打。對希爾維來說,男童的心態是謎樣的。他們能從連續數小時對木棍和石頭進行拋擲的活動中得到滿足,喜歡搜集各種靜物,摧毀周遭脆弱無依的環境。他們在幼時所呈現出的狀態,與他們長大成人的樣子幾乎可說南轅北轍。
門廳里起了喧嘩。瑪格麗特和莉莉歡天喜地地來了。兩人曾是希爾維的同學,如今不常走動,這次特為愛德華降生登門送禮。
瑪格麗特是個畫家,誓死不肯嫁人,但看得出是某個有婦之夫的情婦。希爾維沒把這不光彩的可能性去對休說。莉莉是費邊主義者 ,主張婦女享有選舉權 ,但不肯為自己的理想放棄任何現實利益。希爾維想像女性呼吸困難、喉部插管的景象,不禁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又白又美的脖頸,慶幸它安然無恙。莉莉的丈夫卡文迪許(這難道不是倫敦一家賓館的名字?)曾在一次茶會上,用充滿淫慾和雪茄氣的身體將希爾維逼到一根柱子前,做出過某個至今想起仍令她羞赧的提議。
「啊,新鮮空氣。」希爾維領二人走進花園,莉莉感嘆道,「這裡真鄉野。」她們俯在搖籃上,像白鴿(或更難看些的灰鴿)一樣對嬰兒發出咕咕咕的呢喃,誇他多麼可愛,又稱讚說希爾維多麼苗條。
「我打鈴開茶吧。」希爾維說。她已感到疲倦。
他們養了只狗。一隻三花法國獒,名叫寶森。「拜倫的狗也叫寶森。」希爾維說。母親嘴裡這個神秘的拜倫是誰?厄蘇拉不知道。但這個拜倫似乎並不會來家裡把寶森領走。寶森的皮膚軟軟的、鬆鬆的,長著蓬鬆的毛,厄蘇拉用手指一捏,皮膚就像波浪一般滾動起來,它的呼吸像格洛弗太太給它燉的碎羊羔肉——格洛弗太太覺得那東西很噁心。它是條好狗,休說,是條恪盡職守的狗,是條能救人於水火的狗。
帕米拉喜歡給寶森戴舊娃娃帽,圍披肩,假裝它是她新生的孩子。雖然他們現在真的有一個新生兒了,是個叫愛德華的男嬰。大家都叫他泰迪。他們的母親似乎對嬰兒的出現感到萬分驚訝。「我也不知他是從哪兒來的。」希爾維的笑聲尖促,彷彿抽冷嗝。眼下,她正與兩個來看新生兒的「倫敦時代」的同學吃茶。三人都穿薄如蟬翼的華服,戴寬檐大草帽,坐在藤椅中喝茶,吃格洛弗太太做的雪利蛋糕。厄蘇拉和寶森坐在草坪上,禮貌地隔開一段距離,期待能吃到蛋糕渣。
莫里斯裝好球網,正意興闌珊地教帕米拉打網球。厄蘇拉忙著用雛菊給寶森做花冠。厄蘇拉的手指粗短笨拙。希爾維的手指纖長靈巧,像畫師,像鋼琴師。希爾維在客廳里彈鋼琴(「肖邦」)。有時他們吃完下午茶輪流唱歌,厄蘇拉從來沒有一次唱對拍。(「多麼笨的笨蛋。」莫里斯說。「實踐造就完美。」希爾維說。)鋼琴蓋一打開,就從裡面湧出一股打開舊箱子時的氣味。這讓厄蘇拉想起奶奶阿德萊德,一個拿黑衣服把自己一層層裹起、小口啜飲馬德拉酒度日的女人。
男嬰睡在山毛櫸樹下的大搖籃車裡。在場眾人都見證了這一刻,然而誰也不會記得它。這一刻搖籃篷檐掛著一隻小銀兔,嬰兒舒適地躺在「由修女刺繡」的蓋毯下,雖然誰也不知道是哪些修女,又是為了什麼將自己的生命奉獻給了綉小黃鴨的事業。
「愛德華。」希爾維的朋友說,「你們叫他泰迪?」
「厄蘇拉和泰迪。我的一對小熊。」希爾維說著呵呵笑了兩聲。厄蘇拉不想當小熊。她要當小狗。她平躺下來,看著天。寶森也一聲呼嚕,緊挨著展身躺下。燕子刀一般在藍天紛亂切割。她聽見杯碟輕叩,聽見隔壁柯爾家的花園裡,老湯姆推著除草機發出咯吱聲。她聞見草坪邊粉色石竹辛辣的香甜,新刈的草地發出濃郁的青草味。
「啊,」希爾維的倫敦朋友伸直雙腿,露出一對包裹著白絲襪的優雅腳踝,「這漫長炎熱的夏天,多麼美妙。」
話音剛落,莫里斯忍無可忍地將球拍摜下,安詳的氣氛被打破了。球拍發出悶響,彈跳起來。「我教不會她——她是女的!」他吼完,怒氣沖沖地扎進矮樹叢,開始用一根木枝胡亂抽打起周遭來。雖然在他心裡,他正身處叢林,手持砍刀。夏天過完,他就要去寄宿制學校了。那所學校休上過,休的父親也上過。(「自從諾曼人入侵英格蘭開始,祖祖輩輩大概都是在那兒上的學。」希爾維說。)休說,學校將助莫里斯「長大成人」。雖然在厄蘇拉看來,莫里斯已經長得很大了。休說自己上學時,一開始每天一到晚上就哭,但似乎並不介意讓莫里斯也去受這個折磨。莫里斯鼓起胸膛說,他絕不會哭。
「那我們呢?」帕米拉憂心忡忡地問,「將來我們也得去寄宿制學校嗎?」
「要是你們不乖的話。」休笑著說。
帕米拉氣紅了臉,攥起拳頭叉住腰,對莫里斯正在遠去的冷漠背影吼道:「你這隻豬!」她把「豬」說得彷彿很不好。其實豬是一種很可愛的動物。
「帕米,」希爾維溫和地說,「你剛才說話像個潑婦 。」
厄蘇拉向蛋糕的方向又挪近了一些。
「你,過來,」女友之一對她說,「讓我看看你。」厄蘇拉害羞了,準備撤,但希爾維牢牢牽住了她。「她真漂亮,不是嗎?」女友之一說,「像你,希爾維。」
「魚也有太太嗎?」厄蘇拉問母親。女友笑起來,發出銀鈴般的聲響。「多好玩的小傢伙。」一個朋友說。
「是呀,她簡直笑死人。」希爾維說。
「是呀,她簡直笑死人。」希爾維說。
「兒童真會鬧笑話,」瑪格麗特說,「不是嗎?」
兒童可遠遠不只鬧笑話這麼簡單,希爾維想,可是你如何與沒做過母親的人解釋做母親的煩瑣?希爾維感到自己的形象在二人面前變得無比成熟起來,而這兩個少女時代的故交,在婚姻帶來的踏實感面前,似乎也變得無足輕重了。
布麗奇特端餐盤出來收拾茶具。每天早上,布麗奇特做家務時都穿一條帶條紋的連衣裙,到下午則換上白袖、白領的黑裙子,圍白圍裙,戴小白帽。她已升職,不再做雜務。艾麗斯回鄉結婚後,希爾維又從村上找來一個叫瑪喬麗的女孩,專門干粗活,此人十三歲,有斜視。(「布麗奇特和G太太兩人不夠嗎?」休小心質疑,「我們的房子又不大。」「不夠。」希爾維一錘定音。)
小白帽對布麗奇特來說太大,總滑下來蓋住眼睛。她正穿過草坪走向房子,突然帽子又把她的眼睛蒙上了,她往前一絆,及時站穩,避免了一次舞台事故,只有銀質糖盅糖鉗飛了出去。一塊塊白糖撒向草地,像骰子。莫里斯見狀哈哈大笑。希爾維呵斥他:「莫里斯,不許笑。」
她看寶森和厄蘇拉一起收拾空投下來的糖塊,寶森用它粉紅色的大舌頭,厄蘇拉偏要用糖鉗。寶森嚼也不嚼就咽下去,厄蘇拉則一塊塊地慢慢吸吮。希爾維想,厄蘇拉長大可能會不合群。作為獨生子女,希爾維常為自己孩子複雜的手足關係而困擾。
「你也上倫敦城裡來吧,」瑪格麗特突然說,「就在我那裡住,好好玩一玩。」
「有這些孩子,」希爾維說,「又有個新來的,我走不開。」
「幹嗎走不開?」莉莉說,「讓保姆帶幾天嘛。」
「我沒雇保姆。」希爾維說。莉莉環顧花園,彷彿懷疑希爾維將保姆藏在了繡球花叢里。「也不想雇。」希爾維補充道。(也許她想?)育子是她的責任,她的命運。做母親就是她生命的全部,反正其他東西她也沒有。(再說,這世上除了做母親還有什麼別的事好做?)英格蘭的未來正依偎在她鼓脹的胸前。這個位置豈能輕易讓別人來替?就好像沒了她比有她更加了不得。「而且我自己哺乳。」她又補充道。女友震驚了。莉莉彷彿害怕自己的胸也受到侵犯,下意識地抬手護住。
「這是上帝的旨意。」希爾維說,雖然她自失去蒂芬後就不再相信上帝。休的出現為希爾維解了圍。他大踏步穿過草坪而來,彷彿一個人心懷決斷。他笑著說:「這是怎麼啦?」他抱起厄蘇拉,往空中扔了好幾次,直到厄蘇拉差點被糖塊噎住才住手。他微笑地看著希爾維說:「這些是你的朋友。」彷彿怕希爾維忘了她們是誰。
「星期五傍晚,」休一邊說一邊放下厄蘇拉,「工作暫告段落,太陽也快下山了。可愛的女士們難道不想喝點比茶更烈的東西嗎?來點金司令 如何?」休有四個妹妹,因此慣於與年輕女性相處。這種自如本身就足以讓她們著迷。希爾維知道,休本意是照應年輕人,而非追求她們。不過有時她也為他受女人歡迎的事而略有隱憂,不知這會發展成什麼,或已經發展成了什麼。
莫里斯和帕米拉之間的緊張情緒緩和了。希爾維吩咐布麗奇特在小露台擺上桌子,讓孩子們能在戶外用茶——鯡魚子吐司,和某種顫巍巍的粉色軟東西。那東西的樣子讓希爾維覺得噁心。「幼兒食品。」休看著孩子們吃茶,似乎覺得那東西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