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燦爛,如銀劍般刺破窗帘,照醒了希爾維。她慵懶無力,睡在蕾絲和開司米中。格洛弗太太端著一大盤早餐昂首走進來。如果不是事關重大,格洛弗太太很少走出自己的小窩。餐盤上的花器中插著一朵垂頭雪花蓮,呈半凍僵狀態。「噢,雪花蓮!」希爾維說,「破土的第一朵花。多麼勇敢!」
格洛弗太太不相信花朵可以具備勇氣這種品質,事實上,花朵不可能具備任何性格品質,無論好品質還是壞品質。格洛弗太太是個寡婦,來狐狸角掌廚才幾周時間。在她之前,做這份工的女人叫瑪麗,手腳怠惰,什麼都能烤焦;而格洛弗太太喜歡將食物做得半生不熟。希爾維幼時井然有序的家政班組中,廚子就叫「廚子」;但格洛弗太太堅持要別人叫她「格洛弗太太」,顯得她獨一無二。不過,希爾維仍難改叫她「廚子」的老習慣。
「謝謝你,廚子。」格洛弗太太像蜥蜴一樣無動於衷地眨了眨眼,「我是說『格洛弗太太』。」希爾維改口道。
格洛弗太太將餐盤放在床上,拉開窗帘。陽光耀眼,黑蝙蝠落敗了。
「真亮。」希爾維說著蒙住了眼睛。
「雪真大。」格洛弗太太說,不知是驚嘆還是厭惡,她搖起頭來。格洛弗太太的心思是很難摸透的。
「費洛維大夫呢?」希爾維問。
「出急診去了。有個農夫被牛踩了。」
「真可怕。」
「村裡出了些人,想把大夫的汽車挖出來,最後還是我的喬治來把他接走了。」
「哦——」希爾維一波三折地說,彷彿突然明白了一件讓她困擾的事。
「他們還說馬力多厲害呢。」格洛弗太太粗聲地不屑道,彷彿一頭牛,「這就是相信花哨新機器的下場。」
「嗯——」希爾維說,無心對如此強硬的觀點做出反駁。費洛維大夫既未檢查自己,又未檢查嬰兒,竟就這麼走了,她感到有些驚訝。
「他來看過你,不過你正睡著。」格洛弗太太說。有時,希爾維懷疑格洛弗太太能洞悉別人的想法。果真如此該多麼可怕。
「走前還吃了早餐。」格洛弗太太說。語氣既彷彿讚許,又似乎不很高興,「那位先生的飯量真大。」
「我現在也吃得下一匹馬呢。」希爾維笑道。她當然吃不了一匹馬。此時,蒂芬的形象短暫滑過腦際。她拿起匕首一般沉重的銀刀叉,準備對付格洛弗太太做的黃芥末焗羊腰。「好吃。」她說(真的好吃嗎?)。格洛弗太太已經忙著檢查搖籃里的嬰兒去了。(「像只圓鼓鼓的小豬。」)希爾維恍惚想到,不知哈莫太太是不是還困在查爾芬特-聖彼得的某處。
「我聽說差點死了。」格洛弗太太說。
「唉……」希爾維說。生與死真是一線之隔。她做皇家美術學會肖像畫家的父親,一天傍晚喝了許多上好乾邑,被一塊伊斯法罕地墊絆倒,從樓梯上摔下來,次日早晨在樓下被發現時已經斷氣了。誰也沒聽見他摔倒,也沒聽見他喊人。他才剛開始畫貝爾福伯爵的一幅肖像,最後自然沒有完成。
死後人們才發覺,他揮霍錢財比他妻女所意料的更為無度。竟是個賭徒,全城欠債。完全沒有想過自己可能猝死,於是也沒有為母女做任何安排。很快,梅菲爾區的高檔房子里,債主開始絡繹不絕。美好生活南柯一夢。只得將蒂芬送走。這讓希爾維心碎,比她父親死時更傷心欲絕。
「我還以為他只是玩女人。」母親說。她坐在一個行李箱上,擺出聖母憐子的造型。
就這樣,她們沒落了,過起虛擺排場的清貧生活。希爾維的母親衰弱下去,雲雀再也不為她一飛衝天。為生計所迫,她逐漸變得蒼白無趣。十七歲的希爾維險些要去給畫家做模特,卻在郵局櫃檯前遇上了救她於水火的男人。休,金融界冉冉上升的一顆新星,資產階級尊嚴的代表。一個一文不名的美麗小姐難道還能嚮往得更多?
洛提死得毫無波折,希爾維十八歲生日那天,休毫不張揚地將她娶了過去。(「好了,」休說,「這下你不可能忘記我們的結婚紀念日了。」)他們去法國度蜜月,在多維爾度過了愉快的兩周 ,此後便在比肯斯菲爾德附近一幢約莫有些魯琴斯風格的住宅里過起了幸福的田園生活。家中設施一應俱全——大廚房,客廳帶法式落地窗,開窗即通花園,一間漂亮的起居室和幾間為尚未出生的孩子們準備的卧房。房後甚至建了小屋,專做休的密室。「我隱居的地方。」他這樣戲稱它。
此地房屋外形均近似,房屋與房屋間都被謹慎地隔開距離。遠處有草坡,有小樹林,一條溪澗逶迤其間,一到春天遍地鈴蘭。一站不到便有火車,方便休在一小時內趕到銀行上班。
「此乃世外桃源。」休將希爾維翩然帶進門時曾笑著說。相對而言,這是一個樸實無華的居所(與梅菲爾有雲泥之別),不過已超出了他們的能力範圍,兩人都沒想到會做出這樣一次財政上的魯莽之舉。
「我們得給房子取個名。」休說,「比如月桂居、松柏居、大葉榆小屋。」
「可花園裡又沒有這些樹。」希爾維指出。他們站在新房的落地窗前,看後院里叢生的亂草。「我們得雇個園丁。」休說。房子太空,所以有迴音。他們還未購置沃伊齊織毯和莫里斯裝飾布,以及其他為二十世紀家居增添美學享受的物件。她想與其住這個婚房,真還不如住在自由百貨 來得高興。
「那叫綠地居、美景居、陽光草園?」休攬過新娘,繼續提議。
「不好。」
前屋主把所有產業變現,搬到義大利去了。「想像一下義大利。」希爾維帶著夢寐以求的語氣說。她小時候母親去伊斯特本療養她的肺時,父親曾帶她周遊過義大利。
「不就是遍地義大利人嘛。」休不屑。
「很正確。但就連這也令人嚮往。」希爾維說著,從休的懷抱里掙脫出來。
「山牆居、田園居?」
「快住嘴。」希爾維說。
一隻狐狸從草坪後的樹叢里冒出來。「你看,」希爾維說,「膽子真大,也許習慣了這房裡沒有人。」
「希望別被獵人捕了去,」休說,「這東西真瘦。」
「這只是雌的。正在哺乳,看乳頭就明白。」
休聽自己不久前才失去處子之身的妻子的嘴裡竟吐出這樣直白的辭彙,不禁眨了眨眼。(男人總有這樣的心理設定和期望。)
兩隻幼崽也竄到草地上,嬉鬧著滾到一起。「你瞧,」希爾維悄聲說,「多漂亮的小傢伙!」
「有些人覺得狐狸討厭呢。」
「恐怕狐狸看我們也覺得討厭。」希爾維說,「狐狸角——我們的房子應該叫這個名字。還沒有誰給自己的房子取這個名字呢,這不是正好嗎?」
「真的要叫狐狸角?」休遲疑道,「這就定下來不是太隨意了嗎?而且聽起來像個兒童故事,《狐狸角的大屋》。」
「偶爾隨意一下沒有害處。」
「不過嚴格說,」休說,「房子可以稱為『角』嗎?它不是應該處在某個角上才對嗎?」
婚姻真是不過如此,希爾維暗想。
兩個小孩謹慎地從門口探頭。「原來你們在這兒。」希爾維笑道,「莫里斯、帕米拉,過來跟你們的小妹妹問好。」
兩人警覺地向搖籃靠近,彷彿不知道裡面睡的是什麼。希爾維想起自己去工藝繁複的包銅橡木棺材裡(由皇家學會同人募資贈送)看父親遺體時,也有這樣的感覺。又或者他們是怕搖籃邊的格洛弗太太。
「又是個女的。」莫里斯不高興。他今年五歲,比帕米拉大兩歲,休不在時,他是家裡唯一的男人。「他出差去了。」希爾維這樣對人說,其實休過海去了,恨不能日行千里,去救他跟有婦之夫私奔到巴黎去的傻妹妹。
莫里斯用手指戳戳嬰兒的臉,嬰兒醒了,受到驚嚇,扯開嗓子哭起來。格洛弗太太擰住莫里斯的耳朵。希爾維見狀疼得閉上了眼,莫里斯卻面無表情地忍受著。希爾維心想,等自己身體好一點,一定要同格洛弗太太談談。
「您準備叫她什麼?」格洛弗太太問。
「厄蘇拉。」希爾維說,「我想叫她厄蘇拉。意思是『變成熊的小女孩』。」
格洛弗太太不甚讚許地點點頭。中產階級真是無法無天。她那虎頭虎腦的兒子名字就簡單直白,叫「喬治」。「是希臘語『犁』的意思。」為喬治行洗禮的牧師這樣說。事實上,喬治在附近艾特林漢莊園農場做的正是犁地的工作,他的名字彷彿引導了他的命運。不過,格洛弗太太對命運或希臘語都不怎麼感興趣。
「該起床了。」格洛弗太太說,「午飯有美味的牛排,餐後有埃及米布丁。」
埃及米布丁是什麼,希爾維完全不知道。她想像著金字塔。
「我們都得恢複恢複體力。」格洛弗太太說。
「太對了。」希爾維說,「正因如此,我恐怕應該再給厄蘇拉喂一次奶!」她不太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