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多月過去了。最開始那段時間,無論是明美家,還是克彥的公寓,都常常有警察光顧,他倆不得不回答一連串令人感到厭煩的盤問。好在只不過持續了一段時間,這陣子他們好像被警察遺忘了似的,已經沒有人為了案件登門了。
克彥已於大約十天前,搬出自己所住的公寓,搬到明美家,和她同居了。對於相愛的兩人來說,這是極為自然的事情。朋友們也沒覺著有多麼奇怪。在克彥看來,如果我是殺人犯,肯定不敢這樣做的,因此這麼做反而可以證明自己是清白的。
他這次殺人,仔細想來,完全可以說是正當防衛。因為險些被對方殺死,所以才殺死了對方。因此,和有預謀的殺人相比,他們倆在精神方面的痛苦要少得多。可能是由於這個緣故,他倆從來沒有噩夢連連、夜不能眠的時候。如果將正當防衛之事公開,他們兩人可能會更輕鬆。但那樣的話,他和明美之間的戀愛就徹底完了。肯定不會像現在的狀態這麼令人滿意。正因為不願意分開,克彥才費了那麼大一番周折,實施了一個可以證明自己不在現場的計謀。
他們過得很幸福,仍舊僱用以前的那位女傭,建立了一個新的家。沒有任何人打擾他們。明美毫不費事地繼承了股野的財產。他倆可不是像股野一樣的守財奴,所以,過著相當奢侈的生活。
(世上的人也太愚蠢了吧。我的足智多謀竟然勝過警察。而且也沒有其他人懷疑我。這就是說,我勝過了社會上所有的人。這不正是所謂「完美的犯罪」嗎?現在回頭想想,我當時真的智慧過人,想了個好主意啊。殺人者從遠處目擊殺人場面。這樣的計謀恐怕連偵探小說作家都想不出來吧。不對,也不是沒有。不是有一本叫作什麼《皇帝的鼻煙壺》的小說嗎?我曾經讀過。不過,那只是口頭上哄哄人而已。聽的人因為生病整天躺著。於是,講故事的人就好像發生在眼前似的給他講一些根本不可能發生的事。實際上,根本不可能有那麼湊巧的事。如果聽的人問一句「哪兒呢?哪兒呢?」從床上爬起來,真的去看的話,那不就穿幫了嗎?然而,令人遺憾的是,我這個了不起的計謀不能展示給世人看。就連與此相類似的情節,也不能寫進小說或是電影劇本里。最好最美的東西是不會出現在世間的,這個自古以來的老話,正是說的這樣的事啊。)
一旦覺得安全了,而放下心來之時,驕傲自滿的情緒就漸漸開始滋生,那種害怕萬一被發現的恐懼心理逐漸變得淡薄了。
有一天,就是在案件發生後大約一個月的一天,東京警視廳負責這個案子的花田警部,突然登門造訪。花田是從一名普通警察憑著本事一步步走到今天的,目前在偵緝一科處於重要地位,據說他實際辦過的案子數量,在部門內數第一。
克彥將花田警部請進二樓書房。穿著一身西裝的花田警部微笑著接過克彥遞給他的一杯黑標威士忌。當然這不是出事那天晚上喝的威士忌了。自從出事以後,不知為何,克彥開始喜歡上了黑標威士忌。明美也顯得有點擔心似的走過來陪客。她曾經是股野的妻子,參與談話也是很自然的事。
「你們還住在這間屋子裡啊,不覺得害怕嗎?」
花田警部一邊毫無顧忌地打量著整個房間,一邊笑著問道。
「沒覺著害怕。我不像股野那樣欺負人,即使住在這間屋子裡,也不會碰上他那樣的倒霉事吧。」克彥也微笑著回答。
「夫人也過得不錯啊。有了北村君這樣一位後盾,反而比以前更幸福了吧?」
「雖然這麼說有點對不住死去的丈夫,可是說實話,我和他在一起時,真是太痛苦了,簡直沒辦法形容。您也知道,他就是那樣一個招人恨的人。」
「哈哈哈哈,夫人真是爽快人啊!」警部爽朗地笑著,「不過,您兩位大概會結婚吧?我聽大家這麼說。」
克彥覺得這種談話好像有點不同以往,就改變了話題。
「這個事還是往後推一推吧。我倒是想問問,案犯還沒有找到嗎?已經過去不少日子了啊。」
「提起這事,輪到我不好回答了。說句不好聽的,我們現在走進迷宮了。我們已經想盡了各種辦法,可還是找不到嫌疑人。」
「你的意思是說?」
「因為我們已經調查了股野那本登記簿上的所有債務人。但是裡面沒有一個值得懷疑的人。大部分人都有確鑿的不在現場證明。至於那些沒有不在現場證明的人,從各種角度調查之後,可以確定他們都是清白的。」
「我想除了債務者以外,股野還應該有不少仇人吧……」
「那個我們也儘可能調查過了。從你和夫人那裡聽說的,以及從其他電影界人士那裡聽說的股野的朋友關係,我們全都查過了,也沒有發現嫌疑人。調查結果如此清楚的案子,實在很少見。一般案子調查後,通常都會留下那種牙縫裡塞了東西似的感覺,可是這個案子一點沒有那種感覺。實在是一清二楚得讓人覺著不可思議。」
克彥和明美都默默無語。
(真不愧是警視廳啊,竟然調查得那樣徹底。看來我們也必須多加小心啊。是不是我當時做得有點過頭了呢?不如不燒借款條更好吧?借款條被拿走的人里可能有案犯,但如果其中沒有案犯,警察必然會深入思考其中的緣由。就是說除了設法證實那些看似確鑿的不在現場證明是不成立的,再沒有其他辦法了。那樣一來,我不在現場的證明說不定也會被重新調查的。不,那是不可能的。我何必這樣害怕呢?我當時不是距殺人現場有十米遠的距離嗎?我是兇手,在物理學上是不可能的事。再說,我不是還有巡邏警察這樣一位無比確鑿的證人嗎?)
「所以,我今天特意前來,請你們兩位再好好回憶一下。除了以前聽你們講過的之外,還有沒有你們一時忘記的股野的熟人,或是跟他稍稍有點仇的人呢?特別是想請夫人回憶一下。」
「嗯,那樣的人我可是一個也想不起來啊。我和股野結婚不過才三年,可以說,對他結婚之前的情況,我一點都不了解……」
看起來明美的確想不出任何人了。
「股野君對誰都不說真心話,他是那種喜歡獨處、自閉的性格,所以,不僅是我,無論誰都不了解他內心深處的東西。他平時又不記日記,連遺書都沒有寫過。」克彥說。
「是啊,這也是讓我們感到頭疼的地方。在這種情況下,如果他沒有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的話,我們的偵查工作就很難進行了。」
說到這裡,花田警部沒有再提及案子的事,聊起了一些閑話。他講話非常風趣,克彥和明美都聽得津津有味,竟然將案子的事忘得一乾二淨了。警部和克彥兩人你一杯我一杯地喝著威士忌,漸漸有了些醉意,聊起了下流的話題來。明美由於是電影界的人,對這種稍有點出圈的話題並不很反感,三個人都聊得興高采烈,如沐春風一般。
花田警部那天在他們家裡待了三個多鐘頭才告辭。打那以後,他就隔三岔五地來他們家做客了。
真兇和警視廳大名鼎鼎的偵探成了好朋友,密切交往,這對克彥的性格來說,有著特別的魅力。隨著花田警部來訪次數的增多,兩人之間也逐漸親密無間起來。
有時把女傭阿清也叫上,他們四人一起玩麻將。也玩過撲克牌。已經過了三月中旬,所以每逢暖和的星期天,他們夫婦兩人會邀請花田和他們一起外出遊玩。而且,在夜晚,有時三人會一起去新橋附近的酒吧,並排坐在吧台前,喝喝洋酒,不醉不歸。
每次一起出門,曾經當過女演員的明美的姿色和社交術無可比擬。喝過幾輪酒之後,花田警部有時會和明美開開玩笑。這甚至讓克彥猜想花田警部頻繁上他們家來,會不會是被明美的魅力所吸引。花田警部雖然穿一身漂亮的西裝,仍然難以掩蓋他那長期磨鍊出來的警察特有的粗魯性格。再加上他長了個方臉龐,面如重棗,所以克彥對此絲毫不介意。他甚至覺得如果著名偵探愛上殺人犯的女人(也是同謀),實在是一個刺激的遊戲。
克彥和花田有時會熱烈地談論偵探小說這樣的話題。
「北村,你不是寫了好幾部偵探電影的劇本嗎,我也看過一兩部。由於工作關係,我也算是個喜歡偵探小說的人。」
花田似乎讀過不少書。
「隱藏案犯的那類電影好像不大吃得開啊。我寫的也大都是那方面的題材,所以大部分都失敗了。還是驚悚的好啊。或者是那種倒敘式的偵探小說。從一開始就知道案犯是誰,而且最好是那種帶有懸疑或驚悚情節的片子。」
「怎麼樣?你覺得股野這件案子可以拍成電影嗎?」
「這個嘛……」克彥一邊思考一邊回答。他腦海里,那時他和明美演的那齣戲,和虛構案犯的行動場景混淆在一起了。無論何時,都必須將二者清楚地區別開來考慮。總之,話可不要說得太多啊。「被害人在月光照耀下,向窗外大喊救命的場景,倒是很有畫面感啊。還有就是這位女士。」說著,他扭頭看了一眼身旁的明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