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 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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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徐晨所說,他的生活可以用一句話概括——接受打擊。

我大學畢業的時候,徐晨在中關村的一家小電腦公司上班,他有時候下班會順路來看我,我們坐在樓前的大榕樹底下聊天。我不知道那天我說了些什麼,總之,我一定是看起來很快樂,他在邊上觀察了我半天,忽然說。

「你真是個幸運的人,到這個年紀竟然還沒有事情來把你打垮。」

我被他說愣了,想著果真如此嗎?

「等著瞧吧,上帝的花樣可多著呢,那件事情總會來的,它會來打垮你,你躲不過的。」他近乎嫉妒地斷言。

「有事情把你打垮過嗎?」

「當然,你還裝著不知道。」

「我是不知道,你沒告訴過我。」

「你。」

「我?你是指……」

「對。如果追根溯源,我的信念是在哪一天崩潰的,就是你離開我的那一天。在那以前,我根本不相信你會真的離開我,對我來說那只是鬧鬧,過後你總會回到我身邊。但是你真的走了,很長時間我都不能相信——那就是說這個世界什麼都可能發生,我的意志對它不能發生任何作用,它與我頭腦中的世界毫不相干。對你我也感到驚奇,我彷彿第一次意識到你是另一個人,也要吃東西,要呼吸,有著獨立的胳膊,腿,獨立的意志,我們之間不是我想像的密不可分。是,我對你也要呼吸這件事都感到驚奇。總之,那一天我忽然明白,這個世界不是我從小以為的那個世界。」

「不是我,也會是另一個人,總會有人讓你明白這個。」

「對,當然。但是,你是第一個。如果第一個誓言不必遵守,以後的誓言也就不必遵守了。」

「抱歉我充當了這個不光彩的角色,就假裝我是無辜的吧,我只是被生活利用了。」

他笑起來:「你的確是無辜的,不過有時候我可不這麼看,我認為你是和生活在私下訂下了什麼鬼契約,合謀害我。」

「知道我為什麼沒有被打垮嗎?」我問他。

他搖搖頭。

「因為我們有個本質的差別,你是個樂觀的理想主義者,而我從小就是個悲觀主義者。你對世界充滿了幻想,憧憬,過多的奢望,但我則充滿了不安和警惕,認為每一點歡樂都是我從生活手裡非法獲得的,僥倖奪取的……所以看到生活的真相你就會崩潰,而我幸免於難。」

「討厭!以後我要有孩子一生下來就對他進行地獄教育,這樣他但凡有點快樂就知足了。不過最好就是不要有孩子。」

「但是,早晚有一天……」他想了想肯定地說,「早晚有一天,你會瘋狂地眷戀某樣東西,除非你一直適可而止,不過我不信,你肯定會瘋狂地眷戀上什麼,哼哼,到時候等著瞧吧。你根本控制不了自己,想去抓你抓不住的東西,只要這世界上有一樣東西引起了你這種感情,你的堡壘就不攻自破了!等著瞧吧,我倒真想看看那是樣什麼東西?!」

他樂不可支地唾沫亂飛,完全像個癲狂的預言家。而我只是不以為然地笑著。

「好吧,我們等著瞧。」

因為有了樂觀與悲觀的本質分別,我和徐晨對一切事物的觀點便都有了分歧。

比如,徐晨認為大多數人都不是人,只有個別那些具有創造力的,給人類帶來進步的人才是真正的人,所有的非人都得益於這幾個真正的人的存在。但對我來說,他所謂的真正的人根本就是特例,是偶然,是人的變種——是神。而大多數的,那些平庸、下作、無聊,只求生存的才是真正的人。

再比如,他認為對空虛的恐懼就是對死的恐懼,我們的一切企圖都是為了抵抗這死的恐懼,它是一切生命活動的根本。而我認為對空虛的恐懼是對空虛本身的恐懼,多虧有了死的保證,人才不致陷入瘋狂,想想如果給沒有意思的生命再貼上永不過期的標籤,我該怎麼打發這日子?

這些分歧的最終結果就是我可以心安理得,而他惶惶不可終日。

我一直努力在世界和我之間建構起一道屏障。

這中間只有一個漏洞——

「早晚有一天,你會瘋狂地眷戀某樣東西,除非你一直適可而止,不過我不信,你肯定會瘋狂地眷戀上什麼,哼哼,到時候等著瞧吧。你根本控制不了自己,想去抓你抓不住的東西,只要這世界上有一樣東西引起了你這種感情,你的堡壘就不攻自破了!」

我一直記得徐晨的話。

這一天不會真的到來了吧。

我想到陳天,不寒而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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