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無窮無盡的故事中還有最後一個奇異的轉折:費爾蒙娜離開後,西斯科和本看著通往沃里斯老巢的瀝青路憑空多了一截出來,繞過沒了頂的地下室,向西邊的沙漠平原延伸。本和西斯科上了卡車,在路上開了好幾個小時。兩人都大口吃著垃圾食品,西斯科不停地在空調出風口擺動手。
「風怎麼能變成這樣的?」他問本。
「製冷劑,氟利昂。」本說。
「氟利昂是誰?」
「不是人,是一種化學物質,它能讓空氣變冷。」
「這是個奇蹟。」
「在商店三十美元就能買到了,兄弟。」
「你生活的那個未來……我會喜歡嗎?」
「說實話,我的世界跟你所認識的世界其實沒太大不同,有些人幸福,有些人憤怒,有戰爭。我不知道時間究竟能不能帶來大的改變。世界會變,但人們的行為不會有太大變化。」
「你覺得我能駕駛這個卡車嗎?」
「不能。」
幾百英里後,路突然遇到了一大片濕地林。沙漠邊緣,樹木拔地而起,直衝天邊的太陽,組成了一道濃密到無法穿透的樹冠牆。路從黑漆漆的雨林中央穿過,樹冠將他們埋在一片綠油油的陰影中。
雨林中的路變得顛簸、狹窄,樹木開始剮蹭卡車,差點就要纏住它。一隻狐猴跳到了車前蓋上,嚇得西斯科畫起了十字,接著,它又蹦到了附近一棵樹上。他們繼續向前開,周圍看不到的動物、昆蟲發出無法辨識的聲音。過了一會兒,卡車開到了一片乾淨的白沙灘上,沙子全是磨碎的貝殼。太陽低低地掛在天上,融進了絕美的加勒比藍海中。這水只需看到一眼,就能治癒任何人。夕陽初落的薰衣草和粉色映在沙灘上,讓沙子看起來像珍珠母一般閃亮。
路在沙灘上分出三個方向來。右邊是一座度假村,山毛櫸木建築,有個豪華的後院,還有一個泳池,裡面的水清澈得比手術室還乾淨。沙子里甚至還划出了一個停車位,可以用來停紅色卡車。左邊,路沿著海岸線延伸,海灘繞著一個小海灣拐彎。
他們面前的路則通往水邊,那兒有一張小雞尾酒圓桌,鋪著白色桌布,只擺著一人的餐具和一瓶在銀桶里冰著的香檳(總是香檳)。餐具里沒有刀、叉,只有一個大餐盤,桌子中間則擺著一隻塞著木塞的小玻璃瓶。桌子前方,變寬的路通往水中。
盤子下面放著一張卡片。有人用優雅的筆跡在上面寫下一個名字:
本
他下了卡車,拿起卡片,摸著厚厚的紙的紋理。西斯科拔出他的劍,掃視海灘,警惕著潛在的獵食者,但海灘上什麼也沒有。本沒有西班牙人那麼神經質。他們在這裡不會被打攪的,沃里斯已經不在了。這是他們的獎勵,他們在這裡是安全的。
西斯科探頭從本的肩膀上看卡片。「這什麼意思?」他問道。
「這是說,我必須去海里。」本說。
「但是我得走另一個方向。」
「沒錯,路想讓我們分開。」
「我不想這樣做。」
本拍了拍他的肩:「我也不想,老朋友。」
「你必須喝掉瓶里的東西?」
「沒錯,遲早要喝。」
「你知道你喝了之後會發生什麼嗎?」
「知道,我會變成一隻該死的螃蟹。」
「這不可能。」
「你跟我一樣,見到很多不可思議的事,為什麼要懷疑這點呢?」
「你想這樣嗎?變成一隻螃蟹?」
「西斯科,到了這一步,我想不想都不重要了。」本走到通往度假村的台階上,示意探險家跟過來,「來吧。不用著急。我們不如先享受享受。」
度假村是一個開放式的三卧套房。中間的庭院里有一張大桌子,上面擺著各種新鮮美食:杧果、菠蘿、橄欖、一排排切片義大利乾酪和牛排番茄、冷龍蝦尾、大塊的烤牛肉,比公園長椅還長的鍋里盛滿熏三文魚,各類檸檬、柑橘鮮榨果汁裝在瓶里。
而且還有啤酒呢,涼涼的冰鎮啤酒。有瓶的,也有罐的。本抓起兩瓶,敲掉瓶蓋,把衣服脫掉,只剩內褲,跑出了度假村,跳進海灣里。啤酒里進了一點鹹鹹的海水,但啤酒更好喝了,他盯著映射在閃光海面上的日落。脫了上衣、滿臉尷尬的西斯科跑了過來,出現在他身後的海浪里,他站著,因為他不會游泳。本也站起來,兩人用瓶子碰杯。
「聖誕快樂。」本說。
「你知道這是聖誕節?」
「我不知道,但還是聖誕快樂。」
「你也聖誕快樂。」
他們對瓶喝了啤酒,西斯科指了指沿海岸線拐彎的那條支路。
「明早,我就走。」他說。
「這麼快?你應該在這兒多留一陣兒,休息休息。你的狀態糟糕極了。」
「不,我的上帝和我的女王在召喚我。我不會在這兒做不必要的停留。」他轉身看著本,「但你知道的,這就是跟你永別了,我有句話要說。」
「哦,我也愛你,西斯科。」
「不是,我說的是這個。我不想讓咱們的友誼繼續,我不想看到它凋零、死亡,就讓它停留在這個點吧,在最輝煌的時候結束。這是件好事,我不想在你身邊久留,免得我讓你失望。」
「我想,我讓你失望的可能性更大吧。」
「不可能的,你為你的家人帶來了榮耀。」
「西斯科,榮耀對我來說屁都不值。」他又在海水中坐下來,讓腳趾露出水面,他動動腳趾,以這種方式跟自己打招呼,「你知道嗎?我現在甚至想不起來我的孩子們長什麼樣了。我的記憶里,我畫的他們比他們真實的樣子要清晰。我現在回想他們的樣子,想出來的都不對。好多年了,就算我回到他們身邊,他們也不會是我所熟悉的孩子了,我也不再是他們心裡的爸爸了。他們可能連發色都變了,我們會變成徹底的陌生人。這麼久以來,我一直想回家,西斯科。但現在,我知道家已經不是我能認出的東西了,我甚至不知道我現在見到妻子,該跟她說什麼好。」
「你什麼也不需要說。這就是愛。愛不需要解釋。」
「我可不確定啊,哥們兒。我害怕死了。我猜我現在在這條路上比回到家裡還要自在。它毀掉了我,你知道這有多糟糕嗎?我甚至不知道該拿自己怎麼辦。我還活著的唯一原因,就是純粹的習慣。」
「這是高尚的行為。」
「苟活沒什麼高尚的,你就該活著。很多人經歷一些事後倖存,卻根本不知道他們為什麼、怎樣活下來的。我就不知道。『高尚』只是人們為了拍自己馬屁杜撰出來的詞。你只要說你的意圖是高尚的,就幾乎可以做任何事,免於責任。」
西班牙人沒有回答。他只是回到了度假村,又開了兩瓶啤酒,把它們帶到了海灣。他們兩人一共喝了十幾瓶,直到兩輪月亮終於出現在天空中,不那麼具有威脅性的夜晚降臨了:涼爽、開闊、宜人,他們身後的叢林中還傳來金剛鸚鵡的叫聲。
度假村的衛生間里有乾淨的毛巾、剃刀、剪子,於是兩人洗漱並颳了鬍子(西斯科還留了長長的山羊鬍)就去睡覺了。本閉上雙眼,睡眠將他徹底隔離。沒有夢,沒有幻覺。他的過去也沒有以更好的方式重新上演,有的只是休息。
早晨,西斯科堅持要走。探險家仍然瘦骨嶙峋,還因為逃出沙漠的困境而疲憊不堪,但這對他來說仍然是一次奇遇冒險:新的、神秘的大陸在等著他,等著他為歐洲介紹它們。不論本多努力地說服他,西斯科都堅信他是在尋找財富。
他們站在三岔口的路上道別,本把卡車的鑰匙遞給他。
「你確定嗎?」西斯科說。
「確定。我的世界裡,所有人都會開車。你肯定也能學會的,你可能已經比馬里蘭州有些司機的技術好了。」
西斯科跳進車廂里,緊緊抓著方向盤,閉上雙眼,回味這股力量。
「記住,」本說,「左邊的踏板讓你停下,右邊的踏板讓你前進。」
「我真希望我能給你留點禮物。」探險家說,「但我知道你帶不走任何東西。」
「我不需要。」本說,「你說過了,沒必要久留。我們今天在這兒結束我們的友誼,在它最輝煌的時候。我回家以後,會在歷史書里查查你的。」
「也許你的『亞美利加』會是用我的名字命名的,骯髒的垃圾人亞美利哥·維斯普奇會在深淵裡腐……」
「這完全是有可能的,沒錯。」
西斯科盯著他看。
「你這是幹什麼?」本問道。
「好好看一眼。你看一個人的最後一眼,是你關於他們最清晰的記憶。上帝保佑你,本。」
「你也一樣,老朋友。」
西斯科狠狠踩了一腳油門,卻什麼也沒發生。
「西斯科,你得先轉動鑰匙。」
「哦。」
西班牙人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