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坐在路上,看著螃蟹消失在柔軟的野牛草之中。做一隻螃蟹是什麼感覺?會疼嗎?我的大腦會縮小嗎?我會永遠都是一隻螃蟹嗎?我不想永遠做一隻螃蟹。不要那樣對我,上帝。別讓我永遠做一隻螃蟹。
他沒了力氣。他可能會永遠在路上,直到他身體里所有的血液、體液全部流出來,直到他扁成了一張薄餅。到那時候,他的皮膚就會開始慢慢降解,他就會像被撕碎的舊紙巾一樣,變成一小塊一小塊的,隨風飄散。
他身後,費爾蒙娜的山頭仍然可見。走回去要花好幾個小時,走到房子旁邊怎麼辦呢?皮特如果又在外面,在門廊玩,可怎麼辦?本要是再見到皮特,肯定會跳過柵欄,準備好迎接死亡。他受不了再走回去。至少現在還不行。
於是他決定先睡一覺。螃蟹說得對,不著急的。
本在右側的緩坡上走了二十分鐘後,看到了路邊攤開的帳篷,帳篷的右邊有個小池塘。本看到遠處,這條分支繞著圈爬上了另一座山(還有一座?),由一排自然形成的拱橋撐著,一路延伸到一座黑色的高城堡。太陽開始落山了,紫色的暮光中,遠處的城堡看起來有些邪惡:尖塔頂、尖拱門,彷彿整座塔都是用利牙建成的。
突然,他聽到城堡里傳來一聲刺耳的尖叫,聽起來像是一個人被拷打的聲音。他抬頭,看到一個巨大、可怕的生物展開雙翅,在某處駭人的帶尖塔樓上伸展開來。本離得太遠,看不清它的臉和身體。他開始扇翅膀,一陣氣旋風在它的翅膀之後形成。很快,那個生物就消失在城堡後面,爪子里抓著一件大東西。
他覺得應該立刻躲起來。
於是,本趕緊把帳篷搭好,拉開拉鏈鑽了進去。進去後,他發現帳篷連著一個圖書館,圖書館的教堂式天花板有二十英尺高。成千上萬的皮質精裝書擺在深色橡木書架上。角落裡有一張小桌子,上面放著染色玻璃檯燈、一支金筆和一個筆記本整齊地擺在一塊綠色的墊板上。桌子旁有一張特大的雪橇床,上面擺著白色被子。被子又厚又蓬鬆,像一團棉花糖。整個房間看起來就像一個生活在十九世紀九十年代的強盜式資本家 的私人圖書館。本可以聞到老式書裝幀的膠水味兒仍然瀰漫在空氣中。
他走到桌子邊,抓起一個黃色筆記本。他的字很爛。特蕾莎總會寫一些感謝便條,放在家裡,因為他的字無論寫什麼東西,看起來都像是要贖金的威脅。但這間圖書館裡並沒有筆記本電腦或平板電腦,至少他沒看到。他拿起桌子槽里放的一支筆,開始盡量工整地寫著:
親愛的特蕾莎:
我不知道你有沒有看到我的上一條消息,但我只能告訴你,我被囚禁了,我也許會被囚禁很久很久。我不是很確定該如何解釋到底發生了什麼。
本停頓了。你要是收到這樣一封信,會怎麼想呢?你會覺得你的丈夫偷跑了。他把筆扔在牆上。然後,他又過去把筆撿了起來。本對不會移動的物件經常這樣:把它們扔掉,或者踢它們,然後再把它們修好或者撿起來,輕柔地放下。他是個經常虐待物件的人。
親愛的特蕾莎:
你不會收到這封信的,但我還是要給你寫,這是為了我自己的精神健康,因為我身上發生了可怕的事。你只要知道我愛你就好。那件可怕的事會讓我們很久都不得相見。我知道你在內心深處明白,這不是我能選擇的。我沒有逃跑,我沒有瘋掉。我無意中走上的一條路現在將我囚禁在了一處遙遠的地方。可我要有得選,我是永遠不會選擇離開你的,永遠。一天也不會,一小時都不可能。
我會回來的。留在你現在所在的地方,堅持住,因為我會回來的。我愛你。
本
他一口氣喝下了一瓶水,把信塞進瓶子里。他拿著水瓶走出帳篷,附近飛來一群烏鴉,從他手裡取走瓶子,帶著它快速飛走了。搞什麼啊?烏鴉?烏鴉可能會把他的信送給撒旦的化身吧。他回到帳篷里,從筆記本上撕下一張紙,在最上面寫下大寫的「天數」。然後他畫下十四個記號。明晚,他會畫下第十五個。脫下靴子和襪子、褲子和上衣,本把它們放在床邊,鑽進了柔軟的被子里,被子將他埋起來,似乎治癒了他身上所有的表皮傷。他在鎮靜葯的迷霧中休息。很快,他的眼皮變得沉重,剩下的只有甜蜜的、厚重的黑暗。
他感到肩膀被人動了一下。
「本,本,你還醒著嗎?」
那是托尼嗎?托尼·沃茨?每次你在他家睡,托尼·沃茨都會這樣問你。你們來回互相問「你還醒著嗎?」直到黎明來臨,結果你們都沒睡。但那是二十五年前了……不,等等,二十年……等等,五……不對,我們在說什麼來著?這是周六,不是嗎?你之前的一周都在期待這次去托尼家睡。
本醒來時包裹在一個緊繃繃的紅色睡袋裡。他穿著條紋內褲和一件寬鬆的黑色金屬樂隊T恤。他們在地下室里,不是什麼有魔法的帳篷圖書館,而是托尼·沃茨媽媽的地下室,明尼蘇達州伯恩斯維爾。
1990年。對,是1990年,聽起來沒錯。本在身上摸了摸,他變年輕了、變柔軟了。等等,你一直很年輕、很柔軟啊。他的臉上沒有傷疤,可你的臉上為什麼會有傷疤呢?他轉身看到托尼,長長的黑色劉海兒,就在他身邊,睡在另一個睡袋裡。
「你還醒著嗎?」他又問本。
「醒著。」本說,「你呢?」
「醒著。我老媽睡著了,我帶你看個東西。」
托尼站起身來,把睡袋從身上弄掉。十三歲的孩子都是這樣從睡袋裡出來的:他們從來都不先拉開拉鏈再站起來。他們都是站起來,然後從裡面走出來,就跟站在購物袋裡走出來一樣。
沃茨太太的地下室里沒有太多傢具,只有一個小客房,本來這裡睡的時候,他們兩人就可以在這兒睡覺。客房裡有他們需要的一切:兩個睡袋、一個磁帶展示台(托尼收藏的磁帶特別棒……本喜歡打開磁帶外殼,仔細看裡面的透明帶子,記憶每一個的錄音時間)、一台破電視,還有一台任天堂遊戲機。沃茨太太允許他們把比薩、零食和爆米花帶下來吃,她就是這麼酷。托尼的爸爸總是不在家,也許永遠不會回來了。托尼說他爸在中東,發明什麼新品種的可口可樂,特殊的配方讓可樂一打開就變得冰涼,不需要用冰箱,本覺得這很厲害。
客房外是一片普通的雜物空間,擺著一張工具桌,還有沃茨先生的所有工具,這些東西很久都不用了。旁邊的角落裡還有一個舊彈球機,他們每次都能一起玩好幾個小時,太專註於玩遊戲,沃茨太太都不來跟他們說晚安了。她就任他們沉迷於遊戲。
但是這天晚上,托尼不想玩彈球。他領著本走上鋪著舊地毯的樓梯,走到沃茨先生的酒櫃邊。然後,他彎腰從裡面拿出一瓶透明的酒。
「蜜桃杜松子酒。」他得意地說。
「哇哦。」
「還有更精彩的呢。」他從更靠里的地方拿出一個薄薄的塑料購物袋,撐開袋子讓本看,「看看這個。」
黑貓炮和脫線衝天炮,有一大堆。這麼多炮,足夠炸飛一輛車。
「咱們不能在離房子近的地方放,我老媽會醒,」托尼說,「但咱們可以去公園。」
「酷,必須的。」
他們的運動褲還扔在客廳地板上,他們之前脫在了那兒。沃茨太太太累了,沒有把它們撿起來,也沒有督促他倆去撿。他們迅速穿上衣服和運動鞋(鞋帶從來都不解開——本鞋子的腳後跟部分都被撕開了,因為他總是不解鞋帶就使勁往裡蹬),還有防風衣。
「你想拿酒嗎?」托尼問道,這是個重要的問題。最重要的問題。
「我想拿炮。」本說,「還是你拿酒吧。」
「別把炮弄掉了啊,地上估計是濕的。」
「我不會,向上帝發誓。」
「那好吧,噓!」
他們打開前門,沃茨家的貓沒有鬧騰。他們溜進了伯恩斯維爾似乎無邊無際的小道,那些渾蛋富家子不住這裡。這片地方是普通白人孩子的地盤,綿延了好幾英里。你可以走過一條又一條街,一直走不到高速公路或大路。這個社區里,一到深夜,似乎一切都變得可能,尤其是對十三歲的孩子來說。
卵石路的盡頭有一個小廣場,一條小溪和一些樹木環繞著它,這裡能給他們提供隱蔽。托尼在路上的一棟房子邊停了下來,從地上摘了幾朵花。
「看看這個。」
他把花塞進郵箱里,兩人飛快地跑下山坡,跑向公園。
「哥們兒!」本輕聲道,「這太瘋狂了。」
「你也得試試,太有意思了。」
於是本照做了。快到公園時,他又摘了幾朵花,把它們扔在一輛停在房前的BMW前蓋兒上,他們笑得停不下來。
「哦,兄弟,」托尼說,「那輛車算是毀了。」
「對啊。」
到了公園,托尼打開杜松子酒瓶,說:「你想先來一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