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BC電台里一個嘶啞的聲音廣播道:「各位聽眾,在我們播出北部紐卡斯爾音樂廳的管風琴獨奏音樂會之前,倫敦警察局發來一份緊急通緝令:警方正在搜捕一名外國人,他護照上的名字是D。今天早上他曾被警方逮捕,在大使館受到訊問,然後他攻擊了使館秘書並逃跑。此人年紀大約四十五歲,五英尺九英寸高,黑色的頭髮已經開始發白,上髭濃密,下巴右邊有一塊疤痕。據悉此人攜帶著一支左輪手槍。」
女招待說:「真有意思,你下巴上也有個疤。你走嗎?可別惹出麻煩來。」
「不會的,」D說,「不會。我得小心點兒,是不是?」
「出了這種事,真可怕,」女招待說,「當時我正在街上走,忽然看見前面有一群人。有人跳窗自殺了,他們說。我當然也停下來看一看。可是我什麼也沒看到,所以吃午飯的時候我到旅館去了一趟。我想找愛爾絲打聽打聽到底是怎麼回事。後來他們告訴我,死的人就是愛爾絲,我真不敢相信我的耳朵。」
「你同愛爾絲是朋友?」
「可不是,我是她最好的朋友。」
「你一定感到非常震驚。」
「我到現在也不能相信這是真的。」
「像她這麼年紀輕輕的,怎麼可能呢?你不覺得這——也許——是件意外事故?」
「噢,不會是什麼事故。如果你問我的意見,我可以告訴你,這孩子很有心眼兒,外人猜不透。我遇見的人多了,我認為她一定是在愛情上受到了挫折。」
「你這樣想?」
「是的——跟一個住在海伯里的有婦之夫談戀愛。」
「你跟警察說了嗎?」
「驗屍的時候他們會叫我去的。」
「她自己跟你說過這件事嗎?」
「啊,沒有。她不愛說話。可是有不少事你是可以看出來的。」D驚駭地望著她。啊,這就是友情。在這個女招待信口開河地胡編這個戀愛故事時,他望著她那雙毫無心肝的棕色小眼睛。住在海伯里的那個人多半只存在於她羅曼蒂克的烏七八糟的腦海里。愛爾絲講話總是用廉價愛情小說中的詞句,難道這些書也都是從她這兒借去的?她接著說:「我想,他們無法解決的是怎麼處理那個人的幾個孩子。」從她的聲音也可以聽出來,她充滿了創作的熱情。愛爾絲已經死了,再也無法更深地傷害她了。每個人都可以隨心所欲地給她編造一套瞎話。「愛爾絲愛他簡直愛瘋了。簡直可以說是不能自拔。」
他把要付的錢放在自己的盤子旁邊,說:「好了,聽你講這段——驚險故事,真是很有意思。」
「我可忘不了這件事。我告訴你——我都不敢相信我的耳朵了。」
他走到外面冰冷的暮色里。他之所以到這個咖啡館來完全是件偶然的事,要不然就是因為咖啡館離他住的旅館只隔著兩個街區。他需要立即決定下一步的行動。現在所有的報紙都登載了這件事——印著「使館裡的槍手」這一大標題的報紙廣告到處都對他怒目而視。他們已經知道了他的面貌特徵。他的罪名是使用假護照混入英國。有一家報紙不知從哪個人口裡居然探聽到消息,他住的旅館有一個女僕上午自殺身亡了。這份報紙把這件事也刊登出來,而且在字裡行間暗示這是一件疑案,暗示這件自殺案還有許多秘密有待發現……一點兒也不錯,事情確實不能只停留在現在這個地方。
他把心一橫,沿著馬路向自己住的旅館走去。霧氣差不多已經散盡了。他覺得自己好像舞台上的演員,在幕布拉開後,完全暴露在大庭廣眾面前。他懷疑旅館門前會不會站著一個警察。他沿著欄杆小心翼翼地往前走,把一張報紙舉在臉前,假裝邊走邊讀報紙……旅館前邊並沒有人,門像平常一樣敞開著。他很快地走進去,穿過第二道玻璃門,隨手把門關上。鑰匙都掛在掛鉤上,他取下自己房門的那把。一個聲音——老闆娘的聲音——在二樓上喊道:「是穆克里先生嗎?」
他應了一聲「是我」,暗自祈禱穆克里先生沒有什麼口頭禪……如果單聽口音的話,兩個不同國籍的外國人是沒有什麼區別的。老闆娘對他搭了腔似乎感到滿意。他沒聽到她再說什麼。整個旅館顯得出奇的安靜,好像剛被死神觸摸過。餐廳里沒有刀叉的磕碰聲,廚房裡也沒有人講話。他從鋪著地毯的樓梯躡手躡腳地往樓上走。老闆娘的房間門半掩著,他從門前閃過去,踏上木頭的樓梯。她是從哪個窗口跳下來的呢?他把鑰匙插進自己房間的鎖孔,把門輕輕打開。外面不知道是誰在什麼地方咳嗽,一聲連一聲地傳到他耳朵里來。他把門開了一條縫,他想聽清門外的動靜。早晚他會聽到K先生的聲音。他已經盤算好,K先生是最容易對付的一個人,只要稍微用點力,他會比老闆娘更快吐露真情的。
他轉身走進朦朧的房間。因為死了人,屋子裡的窗帘已經拉上了。他走到床邊,突然全身一震。愛爾絲的屍體正停在他的床上,已經裝殮好準備下葬。難道他們還要等屍體檢驗?可能這家旅館只有他這個房間是空的——愛爾絲自己的一間沒準兒已經讓接班的人佔據了——生活仍舊按常規繼續下去。她躺在那裡,僵直,乾乾淨淨,但又很不自然。人們總是說,死了就跟睡覺一樣,這是不對的。死就是死,跟什麼也不一樣。他想起曾經見過籠子里的一隻死鳥,仰面躺著,兩爪僵直,像是葡萄梗,看著真是一點生氣也沒有。他也看見過空襲后街上的死人,他們的姿勢都非常奇怪,總是扭曲著——像是母體里的無數胚胎。但他現在看到的卻完全不同,這是為了某種需要而擺布出來的獨特的姿勢。痛苦和睡眠都不會這樣躺著。
有的人也許會為她祈禱。這是一種消極的反應,而他卻一心想用行動來撫慰她的亡靈。她的屍體躺在那裡好像把他對痛苦的恐懼完全消除了,他再也不怕在任何一條荒僻的公路上隻身面對凶暴的汽車司機。他覺得恐懼再也無足輕重了。他沒有對她的屍體說什麼,它什麼也聽不見了,它不再是她了。這時他聽到了樓梯上的腳步聲和說話聲……他藏在窗帘後面,坐在窗台上,把兩隻腳從地板上提起來。屋子裡的電燈打開了。老闆娘的聲音說:「我發誓曾經把門鎖上了。喏,她就停在那兒。」
一個女人的熱切的、充滿感情的聲音說:「你看她多美啊!」
「她總是談起你,克拉拉。」老闆娘語調低沉地說。
「可憐的孩子……她當然會談起我。你想,她為什麼要……?」
「誰也不了解另外一個人的心思,你說是不是?」D從窗帘的夾縫裡看到兩個談話者中的一個——一個年輕姑娘,生著一張美麗而粗俗的面孔,淚痕未乾。這個姑娘問:「是從這間屋子的窗戶嗎?」她的聲音里含著畏懼的感情。
「可不是。就是從那個窗戶。」
這個窗戶。為什麼她不掙扎呢?他想。為什麼沒有留下引起警察注意的痕迹?
「是從這個窗戶嗎?」
「是。」
她們開始往窗戶這邊走過來。是不是這兩個人想仔細看一看出事地點?那可就要發現他了。腳步聲一點一點向他移近,但是忽然又停住了,因為克拉拉又講起話來:
「她要是到我那裡去,就不會出事了。」
「在那個人到這裡來以前,」老闆娘說,「她在我這兒過得很好。」
「那個人肯定做了虧心事。她給我寫信說要跟他走,我可沒想到是這麼個走法。」D心想:這麼說那封信也一點兒不起作用了。這個可憐的孩子,腦子裡充滿了愛情小說的詞句,直到最後也沒把事情說清楚。
老闆娘說:「要是你不介意的話,我去把穆克里先生找來。他非常想最後見她一面。」
「你儘管去找吧。」克拉拉說。他聽見老闆娘走出了屋子。從窗帘的夾縫裡看得到克拉拉正在化妝——塗粉、抹口紅。房間外邊響起腳步聲。克拉拉並沒有把眼淚抹掉,臉上應該帶著點兒眼淚。
回來的是老闆娘,只有她一個人。老闆娘說:「真奇怪。穆克里先生沒在房間里。」
「也許還沒回來吧。」
「我聽見他回來了。他在門廳里自己取的鑰匙。我跟他打招呼,他還應了一聲呢。」
「也許他——你知道——在那個地方。」
「沒有。我推了一下門。」老闆娘感到很不安,她說,「我真不懂是怎麼回事。有人進來過。」
克拉拉說:「出了這種事,有點兒叫人疑神疑鬼的,是不是?」
「我想我該到樓上去看一眼了,」老闆娘說,「我得把那間屋子整理一下,叫新來的女僕住。」
「愛爾絲不太注意整潔,是嗎?可憐的孩子。我猜想,她到我那兒也不太合適。我那兒有上流社會的男友來,家裡得像個樣子。」克拉拉正好站在窗帘的夾縫前邊,她有些得意地望著被布蓋上的屍體。「好啦,我得走了。一位紳士跟我約定了,准八點到我家去。他不喜歡不守時。」克拉拉的身體移動到D的視線之外。老闆娘的聲音說:「我不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