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31-35

第31節:先生 文/陳恆舒(1)

先生(陳恆舒)

劉浦江

寫中文系的事情,先要從一個非中文系的老師寫起--劉浦江先生。

不知道從哪一年開始,劉先生給中文系的本科一年級學生開設中國古代史的課程。他有兩點特別出名,一是要求嚴格,相傳中文系有"四大名捕",就是抓不及格的學生抓得特別狠的那種,說法有很多個版本,但不管哪個版本,劉先生的大名都赫然在列--據說有人重修了四次還沒有及格呢。二是他每年開學的第一節課都會說一這麼一句:"我一直覺得你們中文系的學生是比較沒有文化的……"當時聽到這句話,整個教室一片嘩然,儘管此前已經有師兄師姐給我們打了預防針。然後他就開始解釋為什麼說中文系的學生沒文化,大約是講了一些個人經歷,發現中文系的學生對於中國傳統的歷史文化知識是頗為匱乏的。於是在這個學期的課程中,他很注意對我們古代文化基本素養的訓練,比如干支紀年甚至於紀月、紀日,比如讀寫繁體字,現在想想,對於日後的學習確實獲益匪淺,而當時那一句當頭棒喝對於剛剛進入中文系的洋洋自得的我來說也有相當的必要。第二年C君拉著我跑去聽他的第一節課,他看見我們倆坐在下面,開始先敷衍了一些別的話,顯得有些拘謹,但後來還是沒忍住,很突兀地崩出一句:"我覺得你們中文系的學生比較沒有文化……"整個教室又是一片嘩然,只有我和C君相視一笑--這大約也是新生與老生的區別之一吧。記得劉先生說完"中文系學生沒文化"之後還有一個補充,大意是說他的夫人也是中文系的,但是是中文系古典文獻專業的,所以還算有點文化--後來我選擇了古典文獻專業,不能說沒有這句話的影響。

隨著這門課的深入,我才越來越覺得他說的話並非無稽之談。歷史課大家從小都學過,但中學的歷史教育為了適應考試的需要,把一些尚無定論的東西武斷地下了結論並強行灌輸給我們,同時還灌輸了不少陳舊甚至錯誤的結論。而劉先生在課堂上常常能為我們破除這些"虛妄"。有一次他拿起講義念道:"恩格斯說……"大家一聽是恩格斯的話,趕緊埋頭去記,等到記完手都酸了,這時劉先生放下講稿,慢條斯理地說:"現在的研究證明,這個觀點是錯誤的……"大家全崩潰了。當然,重要的不是結論,而在於你能夠運用自己所掌握的材料去研究去分析--這就是中學教育與大學教育的不同。而劉先生也很重視我們自己的觀點,在兩次大考中,他各有一道分值很大、靈活性也很大的題目,凡言之成理持之有據者都可得高分,我想這也是把我們從高中那套為了應試而死記硬背的學習方式下解放出來的重要環節之一吧。

如果一個老師僅僅能傳授知識,那便算不得好老師,充其量算個平庸之輩--因為這是所有的老師都可以做到的。而劉先生身上卻有一種令人肅然起敬的人格魅力。有一次不及的是講什麼問題,他提到了92年經濟體制改革以後,一位北大的教授從某棟教學樓上跳下去了。這時下面傳來了些許輕蔑的笑聲。劉先生面色凝重地說:"你們不要笑!人家敢為自己的信仰而死,你們敢嗎?"聲音不大,卻把整個教室鎮住了。劉先生在那一刻突然變得高大無比。

劉先生在課堂上還有無數的妙語,我現在竟記不得幾句了。C君當年記筆記的時候,筆記本每一頁正面記授課內容,背面專記先生的妙語。後來C君跟我說,心情不好的時候,把這些妙語拿出來一看,能越看越開心以至於可以消愁解憂。還有一位Z君,自恃國學根底紮實,上課一句正經話不記,專門記劉先生的妙語。待到某一天把兩人的筆錄拿出來整理出一本《浦江公言行錄》,定是一本極有趣的書--劉先生真正值得我們尊敬的人品與學品應該是在那裡的,而並非我拙劣的筆法可以勾畫清楚的。

然而,中文系從2004年開始卻不再給大一新生開設中國古代史的課程了。我也再沒有機會去聽那句"中文系學生沒文化"的棒喝。有時和C君行走在校園裡,會忽然聽見他喊一句:"啊,那不是劉浦江先生么?"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一個蹬著自行車、跨著公文包、背有些微駝的熟悉的背影漸行漸遠。他的離開,是一個時代的終結,是一個天大的遺憾。中文系主管教學的老師不會不懂得"史外無學"的道理,也不會不明白中學歷史教育的誤區需要打破,而更重要的,對於大一新生來說,一位"精神導師"的意義是不言而喻的--劉先生絕對無愧於這樣的稱號。我想,還是重開中國古代史的課程吧,還請劉先生回來講吧,哪怕就憑他那句"中文系的學生沒文化"。

第32節:先生 文/陳恆舒(2)

邵永海

很多人親切地稱邵永海先生為"邵哥",而我獨稱先生為"邵公"。這兩個稱呼其實並不矛盾。"公"與"哥"正代表了邵先生性格的兩個方面:既嚴肅又不失活潑。

第一節古代漢語課我是站著上的,因為去晚了,沒有座位了,只好靠在教室最後的暖氣上將就著。那節課遠遠地往過去,對講台上那個中年男子的印象無非三條:兩個小時板著臉沒有笑過;豎著寫繁體字;一下課就迫不及待地拿煙出來抽。從第二次課開始,C君幫我在前排佔座,我才有幸和這位老師近距離地接觸。後來發現他也是笑的,只是動作幅度極小,不易察覺。講課的時候極嚴謹,一絲不苟,但氣氛並不沉悶,也時不時地玩點幽默,有一次竟拿我開涮。當時他正講古代漢語的語法,說被動句有時會帶有貶義的感情色彩,要舉例子,眼睛在前排一掃,在我身上停住了,說:"比如我說陳恆舒同學被老師表揚了,大家覺得挺彆扭,但如果我說陳恆舒同學被老師批評了,大家就覺得順理成章了,對不對?"當時引得哄堂大笑,我哭笑不得地看著他,他也沖我正笑著,露出兩排抽煙抽得發黃髮黑的牙齒。

邵公確實不是一個古板的人,雖然看上去很嚴肅,不苟言笑,其實還是很平易近人的。我和C君有時會去他辦公室坐坐,同他閑聊,聽他說自己當年上大學時候的事兒,說何時開始抽煙,說打三天三夜的撲克牌不帶合眼,說聽朱德熙先生講的寫作課是多麼多麼開心,如此等等。有一次聽說他還踢球,就向他求證。他只是輕描淡寫地一句:"哦,他們總不叫我。"後來看他踢了一次,才知道"他們"何以不叫他。比賽開始的時候,邵公穿著一身厚厚的滑雪衫出現在守門員的位置上。開場不久對方一腳軟弱無力的射門,慢悠悠地貼著地面滾過來,邵公一貓腰一伸手--球進去了,從兩腿之間鑽進去了,大家一下子都沒反應過來,直到邵公跑進門裡把球撿出來,對方才意識到:"哦,我們進球了。"於是才開始慶祝。又沒多久,對方又一次射門,是個半高球,輕飄飄的,邵公稍一屈膝,迎著來球一抱--球又進了。邵公終於沉不住氣了,換了個人替自己守門,跟著韓毓海、陳保亞諸先生一起上去跑了,跑了好一會兒,終於出現了一個機會:球從他面前緩緩滾過,邵公掄圓了就是一腳,結果卻踢了個空,自己還險些跌倒。後來終於跑不動了被替換下場,自我解嘲地跟我們說:"沒辦法呀,好久不踢了……"賽後他騎著一輛很破舊的自行車在寒風中呼嘯而去--關於邵公的自行車,他自己聲稱"只騎捷安特","丟了十幾輛了",但"丟了繼續買,非捷安特不騎"。但是那天的車卻銹跡斑斑,感覺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樣子,后座兒上還拴著半截麻繩。我們實在無法把這樣一輛車與200多塊錢一輛的"捷安特"聯繫在一起。後來幾次想問,但終究沒有開口。

第33節:先生 文/陳恆舒(3)

邵公實在是個性情中人,即便在學術上也是如此。他講課毫不掩飾自己的好惡,屢次在課堂上表現出對孔子可愛之處的讚賞,而對於總喜歡板起臉來教訓人的孟子則頗有微詞。有一次課上講司馬遷的《報任安書》,講完的時候他很激動,頗有感慨地跟大家說:"這篇文章寫得多好啊,我們期末考試就從這裡面出一段標點翻譯,大家說好不好?"大家說好,於是考試還真出了這麼一段。還有一次,他在辦公室里給我和幾個同學講《詩經·豳風·七月》,講完之後順帶說起中國的農民問題。他一臉嚴肅地甚至略帶些悲憤地跟我們講現在農民的負擔是如何之重。後來我聽C君說,邵公來自山東最貧困的地區之一,對於這個問題有著切身的體驗。邵公不是那種鑽進象牙塔里不問世事的學者,他的學問實在是活的而非死的,是熱的而非冷的。C君說邵公就是一位大儒,我想著不僅是就學問和氣質而言,邵公身上實在有中國傳統知識分子那種悲天憫人的現世精神。單憑這一點,我想還是尊稱他"邵公"吧。

吳曉東

第一次聽吳曉東先生講課是大一上學期期末的時候。當時中文系開設了一門"現當代文學名篇賞析"的課程,由現當代文學教研室的諸位先生們輪流出來講。好像是倒數第二次課輪到吳曉東先生,講的是中國30年代的現代派詩歌。記得那天他很早就坐在教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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