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節:北大需要荒涼感 文/馮永鋒(2)
幾年前,不知道為了什麼的原因,北大北邊的水系,突然乾涸。只有未名湖大概因為面子問題,校方尚肯抽地下水來保養;其他的湖,就任其自漲自落,有雨就盛一點水,冬春時薄薄的冰層懸空著,下面幹得可隨時冒火。
很多人懷念北京過去的美,可很多人可能沒去想過,北京過去的美是平房時代的美,是自然經濟時代的美。這種美對人有著良好的養育能力,所以歷代"造園聖手",都很注意保存和發揚這種自然聖境。很多人也知道燕園原本屬於燕京大學,是一個美國設計師設計的,大體分成三大塊,按我的分法,南邊是住宿區,中間是教學區,再往前就有點像是"學術滋養區",也就是一教北邊的那條路往北的整塊區域。任何一個人進入北大,從南往北走,自然而然地步移景換。所有的北大人都知道,任何時候,只要往北走,就會得到許多源自自然界的元氣和美感。
後來全國跑去參觀的大學多了,就更加珍惜起北大來;工作時只要經過北大,都要在裡面混上一混,像當年做學生般,閑步遊走。最愛去的地方,自然,就是校園北部的荒涼。我以為這種荒涼,是北大精心的培育和故意的疏忽,是北大精神的重要體現。因為一個學校的人文精神,至少要來自兩個方面的養成,一是學術上的互相啟發和碰撞,二是自然界的親切關懷。在全國的大學中,能兼具二者的是少之又少,而能夠有意識地匹配二者的,想來可能一所都沒有。
因為,2006年初,突然傳出一個規劃,北大現在要拆掉它的北部殘存的這筆"荒涼財富"了。要建成精細的、得了高爾魔症的"國際中心",要建成"皇家園林"。
北京過去算得上是"水鄉",而海淀自明朝以來就有無數名園沉澱,北大領地及周邊就佔據著不少遺址。比起江南園林來,皇家園林少了許多精細和品味,更多的是霸道的物品堆徹和地塊佔用。好在北大以前的園林,只能是皇家園林的"擦邊球",是一些小公主小王子們使用的,還多多少少有了些人的態度和性格。在這樣的態度里,有一條是共通的,就是對自然界的放任聽之。有一片水,就任其一片水,只須稍加點飾,美感無論是縱深還是場景,都會自然地生髮出來。中國的"自然"一詞里,其實包含著兩層意思,一是純粹的"鳥獸草木蟲魚",這叫"生物多樣性";二是散落大地的村莊農居,這叫"文化多樣性"。北方的房子多半矮小緊密,與自然界緊緊勾聯,生物多樣性與文化多樣性因此相隨相應。
第17節:北大需要荒涼感 文/馮永鋒(3)
其實每個人都需要些荒涼感,每個人身上也都時有荒涼感在泛起,在升騰。正是這種荒涼感讓人消解了身上的那些世俗氣、煙火氣、惡恨氣,讓人高潔起來、從容起來、寬廣深厚起來。而這種荒涼感時常會被生活的各種淤泥惡沙所掩蓋,需要時常增持和揭示,來自外界的呼應越多,荒涼感就越容易破土而出、拔地而起、成為你生命的重要元素。
北大的現任校長許智宏院士先生是生物學界方面的權威,北大生命科學院的學生顯然很清楚北大北部的荒涼給校園裡的"生物多樣性"帶來了多麼大的好處--雖然他們無法阻止園林工人把雜草割除、無法阻止北大內連外通的水系乾涸。而北大之所以能養育出諸多胸懷天下、心掛萬物的人文學者、科學巨人,與北大北邊的這片山、村野居,這片低山矮水有著絕對的關聯。可惜的是,有些人對這荒涼感的潛移默化作用視而不見,對這種平民化精神感而不聞,老想蓋大樓種新草,老想整治,老想重裝,老想皇家化、富貴化、庸俗化,覺得拆遷和建設能讓學人得到更好的"修行場"。其實這純粹是痴人說夢,是平庸者的本能,是淺薄者的短視。本來,這類"存人慾,滅天理"的事件,不應該與我所熱愛的、世人所熱望的北大,有任何瓜葛的啊。
有一個春天,利用採訪閑暇,我獨自在校園北部遊盪。一叢竹林邊,有一道門,一邊是一支白薔薇,一邊是一支紅月季,它們像是相約相守似的,分享門的兩邊,對過往的所有人,發出親切的、寧靜自然的問候。它們的美,就在那一剎那間,流入了所有人的心懷。而此情此景,也許不幾天後,將蕩然無存。
"青山猶作布良心,朱門卻有田居樂?"中國學術的最大特點,據說是"自由心證",外在的環境生態頗為重要。有意思的是,北大要修整的這片地,居然要蓋成"國際數學中心",數學家需要的,不是精細的裝修,不是堅硬的稜角,不是緊張的秩序,恰恰需要的是文學般的自由與散亂,哲學般的天然與荒涼,農民般的大氣與隨機。而校園北邊的這塊地,不用作任何的裝飾,就憶是數學家最好的"學術公園",是把所有人培養成體會數學之美的最好去處,何必妄自菲薄?何必畫蛇添足?何必自毀前程?
馮永鋒,北大中文系一九九零級,現在光明日報社科技部工作。
第18節:草坪音樂記憶 文/胡續冬(1)
草坪音樂記憶(胡續冬)
幾個月前,《北大原創音樂20年》的幾個製作人員找到了我,讓我作為見證人提供一些20年來、尤其是90年代初我進校以來北大原創音樂史的註腳。出於命運的偶然,掰著手指頭狂數也識不出簡譜的我的確和很多在北大玩過音樂的人結下過善緣,他們之中有些人還是我的至交。但我所"見證"到的,僅僅是我自己在以這些朋友的音樂為背景的漫長的求學生涯中微不足道的個人成長而已,除了講一些可能只對我自己有意義的瑣碎的小故事、小回憶,實在是提供不出任何對"北大原創音樂史"有價值的註腳。一個月前,《未名湖是個海洋--北大原創音樂20年》唱片首發式暨演唱會在北大大講堂隆重舉行,又是出於命運的偶然,我沒有拿到承諾中的入場券,無緣目睹這場傳說中的"北大原創音樂盛典"。幾天之前,我終於拿到了這張包裝得像一盒國產殺毒軟體的唱片,看見裡面居然把我也列入了鳴謝人員之列,實在感到慚愧。
我迫不及待地把這張唱片當作下廚時的勞動背景音樂播放了起來。生活變化大啊!以前在哼哼唱片里的幾首熟悉的歌的時候,經常是走在通往食堂的路上,一手持搪瓷飯盒一手拿金屬飯勺敲打出快樂而飢餓的節奏,現在,我竟然是在人到中年的廚房裡腆著無恥地隆起的大肚腩重溫這些清瘦的歌。這樣想來,我又覺得善解人意的命運陰差陽錯地沒讓我去看那個首發式暨演唱會其實也是為我著想,因為在我的記憶中,除了在飢餓的時候哼哼,我和這些歌最自然、最親切也是最和諧的相逢場合是北大的草坪。先是在老圖書館東側的大草坪,後來大草坪上要蓋新館,我們發動的"保衛草坪"活動(在《北大原創音樂20年》里被隆重封禪的前校園音樂人許秋漢還曾經為此寫過一首現在沒有多少人能夠記得的《保衛草坪》)未取得成效,又移師到了委曲求全的靜園草坪。我很難想像,像《星期天》、《未名湖是個海洋》、《長鋏》這樣的歌如果離開了草坪移植到室內的"盛典"里會變成什麼樣子。
10年前,在我的大學生活中,"草坪"是一個極其重要的關鍵詞,它具有雙重的功能,一重功能相當於今天的MSN,而且還是一個肉身版的MSN,大家吃完了飯有些興奮,要祈求上蒼保佑糧食順利通過人民,就在草坪上陸續"上線",好友們互相社交一下,陌生人們互相搭訕一下,然後就愉快地"下線",社交完了的回宿舍繼續發獃,搭訕成功了的找個穩妥的地方去辦該辦的事情。另一重功能,說玄乎點,就相當於今天的"神六",載著大家飛呀飛,在充滿猥瑣和無奈的求學生涯中儘可能不猥瑣、不無奈一下,把低眉順眼的心境發射到一個俯瞰寰宇的狷狂的高度。這兩種功能的實現往往都離不開所謂的"校園音樂",對於第一種功能,音樂保證了社交的友好氛圍和搭訕的由頭(或者說"前戲"),對於後一種功能,有一類音樂似乎是專門為它而生的,離開了這些音樂,我們就根本無法掙脫我們縮頭生活的緊身龜殼,比如說,如果沒有許秋漢的《未名湖是個海洋》,我們對北大又愛又恨的深情可能會變成肉麻的口水或雞毛蒜皮的牢騷,如果沒有許秋漢的《長鋏》,我們可能很難挖掘出我們身上和上古時代隱秘相連的孤憤和曠達。專寫這類音樂的歌手則似乎是專為草坪而生的歌手,離開了在草坪上引領我們的氣血和神思直衝雲霄的氛圍,他們就會像哈利波特失去了掃帚,完全找不到自己的氣場。所以,許秋漢、陳涌海、石可、張力之類的"草坪族"即使不在所謂的"盛典"上出現而僅僅只在唱片里露幾嗓子,也會從魔法世界跌落到麻瓜世界,他們在草坪上具有無窮魔力的嗓音在唱片里險些淪為過於狡猾的編曲、過於職業的伴奏的點綴品。《未名湖是個海洋》這首歌在10年前和今年先後錄製出來的兩個版本都無法和許秋漢的頭髮沒有中年早謝以前的任何一次草坪即興版相媲美,離開了草坪,未名湖或許註定是個乾涸的海洋,或者如我的學生、音樂人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