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1-15節

第11節:三角地 文/叢治辰(3)

周六是大風天,贊助公司說,要把宣傳的海報貼滿三角地。海報是桔黃色,每塊布告欄貼四張,三塊一共十二張。貼到第十張,一隻手從背後伸出把海報狠狠撕下,你倆都驚住。不能這樣覆蓋海報。為什麼?因為這裡賣給人家了。你朝他努嘴的方向看,一個混混模樣的人斜跨在單車上,展臂揮舞,往布告欄上刷漿糊,車筐里放著一捲紙張粗劣的小海報。你才明白何以布告欄上永遠整齊地鋪排培訓機構廣告。

坐在北新商店北面油膩的飯館裡,聽到北風呼嘯而過,木葉沉吟如暴雨將至,你想像那些新貼的廣告邊角已微微捲起,在強風裡瑟瑟發抖。從未感到如此沮喪如此需要交談,你說,原來的三角地從現在的位置往北,還要延伸很長一截,直到如今的百年講堂。那時百年講堂是大飯廳,學生把想法和意見寫成大字報,貼在大飯廳的民主牆上,逐漸成為三角地的傳統。你說起白衣飄飄的八十年代,大聲朗誦詩歌的青年,貼在布告欄的爭鳴文章,都足以引起圍觀。那時的三角地是否也如現在社團招新一般,壅塞如不堪重負的心臟,血管隨時可能炸開?你看到她的眼睛閃閃發亮,令你幾欲落淚。你們還互相談起童年,如何各自在城市的十字路口遊盪,孤獨地長大。輕率誠摯地戀愛,然後塵歸於塵,土歸於土。談起夢想,中學時代因傳說對這所學校的愛戀,如今在喧鬧的聲浪里夜夜不能入眠。傍晚時飯館裡響起音樂,老狼的聲線沙啞蒼涼,葉蓓如帛綻裂,每一聲都敲在心尖上。開始的開始,是我們唱歌;最後的最後,是我們在走。開始的開始,開始的開始,開始的開始啊。你突然開口向她表白,自己都嚇了一跳。她怔怔盯住你。我不知道,她說。我不知道。聲音越來越小,囁嚅著,眼睛也低下去。我不知道,給我點時間吧。

那時你太年輕,尚無從體會有些拒絕背後自有款款心曲,卻也明白這並非太壞的結果。至少你可以坦然地在教室門口等她,同去食堂吃飯,同去圖書館自習。可以在子夜時穿過三角地,一起去未名湖北閑逛,在那些廢敗的土屋之間,乾涸的池塘之間,荒涼的、一人高的蘆葦之間。你們經常在講堂側門巨大的電影海報展板前佇立良久,聽那個頭髮花白的老瘋子站在一旁喋喋不休。那時關於這個老人有太多傳說,如今全都湮沒不聞。你們只知他每天下午都會出現,向每個路人講解即將放映的電影。不論陳年舊片,還是最新流行,都頭頭是道,入木三分。你驚奇地發現,只要談起電影,他就神采奕奕,語言亦極有條理,除語調和語氣不可遏制地流露出偏執的瘋狂,活脫脫是名士派教授模樣。二十歲那年盛夏你回到學校,聽說他已在非典中死去。原來他就住在樓道陰暗的16樓,病發時輾轉呼喊久無人應,最終是一名老校工借了輛平板三輪載他去北醫三院,半路就斷了氣。你獲知此事時,三角地依舊車水馬龍,而再無人知道曾有這樣一個瘋癲的老頭。此時你和她已來往漸少。往事一幕一幕,如連環大戲,無論是時代的,還是個人的。你站在落幕後亂紛紛的舞台上,不免若有所失。

第12節:三角地 文/叢治辰(4)

你後來終未想破,如何兩人會漸行漸遠。或許裂紋早在冰層以下蔓延,而冰面兀自光可鑒人。十九歲那年元旦,照例有露天的新年狂歡。在講堂廣場一角搭起舞台,載歌載舞通宵達旦,整個廣場擠滿人,歡呼跳躍如浪翻騰。你未能約出她。她說,玩了一學期,要考試了,我得複習。她說,和你在一起,我就沒有心思做正經事。你似乎已習慣喧囂,在人群之中既不煩悶也不歡騰,只覺人頭攢動卻如對荒原,無比空虛,無比遼闊。老校長跨上舞台準備敲鐘時你的手機突然響起,回頭髮現她站在人群外的高台上。你趕緊擠出去,在午夜鐘響時將將拉住她的手。

三角地那排衣冠楚楚的宣傳牆後是16樓,二者之間的尺寸之地,常年幽靜無人,與一牆之隔的三角地相比,如遭遺棄。她拉你離開人群,她說,我不喜歡人多。於是不知不覺走到這裡。你們如偷窺一般,看不遠處人人狂歡。她的手似乎輕輕勾了一下,又勾一下。你不明白月光怎能如此明亮,滌凈所有聲光電影,令你一下想起初見她那個傍晚。你轉臉看她時,她正匆忙將臉掉開,突然間你無比慌亂,不知是否就在此時,該抱住她,親吻她。此後很長一段時間,你以為只因當時太怯懦,其實不是,是恐慌。她說,不知明年此時會怎樣。你看到月光從三角地花壇里兩株松樹之間流溢,打出她柔和的側影,又想起那時她說她不知道,不知道。眼神里真的全是茫然。你腦子裡遂全是呼嘯的尖叫,我不知道,不知道。後來想想真可笑,不過是擁抱,那時太年輕。可沒有辦法,就是恐慌,彷彿一旦攬她入懷就會淪陷。你們都一樣,沉溺而自私,沒一點安全感。而就在你要伸出手時,她輕輕嘆口氣,說,太晚了,回去吧。

那個冬天你反覆吟唱那首陳舊的校園民謠。校門口的酒館裡也經常有人大聲哭泣,黑漆漆的樹林里,有人嘆息。宿舍里的錄音機也天天放著愛你愛你,可是每到假期,你們都倉皇離去。倉皇離去。你很晚走,獨自留守冬季的校園,在三角地長久觀察乾枯的喬木。以墨藍的天空為背景,樹枝粗壯黝黑,如金屬浮雕。偶爾烏鴉飛過,你莫名想起她走前最後一次約會。站在話劇散場後的長安劇院門口,你看到人群逃難般離開,像清水滲入土中。夜裡十點,經過一個一個十字路口,北京的紅綠燈程序複雜,令你們永遠找不到合適的時機。倏忽來去的汽車尾燈幾乎晃花你的眼睛,你突然聽到她說,北京怎麼這麼大。這麼大,這麼多車,這麼危險,這麼叫人心發慌啊。

第13節:三角地 文/叢治辰(5)

回家之後,她反不再依賴手機,你總得不到她的簡訊回覆。那晚簡訊再次石沉大海,你在南門的小酒館自斟自飲,直到兩點。凌晨的三角地一派狼藉,布告欄上的小廣告自從放假無人更新,早已殘破,紙屑滾滿地。趁酒氣上涌,你站在布告欄前,狠狠撕扯殘留的廣告。起初逞匹夫之勇,收效甚微;冷風吹到腦袋漸漸清醒,你開始認識到這是一個技術活。手指必須保持高度敏感,細細摩挲,尋找未粘嚴實的邊角,輕輕挑起,緩慢撕開,切忌用蠻力,那隻會撕裂,從而失去線索。有時漿糊的空隙在紙張中間微微鼓起,要先用指甲擠裂。凌晨四點回到宿舍,想起留在身後光禿禿的布告欄,有如決鬥勝利,興奮得不能入睡,索性八點鐘直接收拾行李去趕回家的火車。

新學期你繼續沉迷於這項遊戲,幾乎不能自拔。每個未能見她的夜晚,你都不能控制地出現在凌晨的三角地。就像你從小熱衷將未好的傷疤揭開,隱秘的快樂,伴隨隱秘的痛楚。你漸漸發現,完全撕掉那些廣告無異幫斜跨單車的混混們清理戰場。於是改變戰略,只撕一半,讓撕開的半截廣告耷拉在布告欄上,除非清理乾淨,無法繼續粘貼。開始有人關注此事,某天你再去時發現廣告上貼著許多小小的綠色橢圓標籤。北京大學廣告粘貼許可證。你不免想起某個周六,大風天。想起小飯館裡你們說過的話,窗外風聲呼嘯,她眼睛明亮。你頓覺奇恥大辱,不禁怒火中燒,瘋狂踢打已被撕得如同爛瘡的布告欄。薄鐵板發出空洞鈍重的聲響,在午夜傳出很遠。你聽到雜沓的腳步由遠而近,趕緊轉身跑掉。保安的喝問聲接踵而至,躲在講堂西側門陰影中的你,大氣不出,卻不能抑制,淚流滿面。

三角地狹窄如郵票,擁擠如蜂房,人來人往,走丟幾個絕不足奇。再次深秋時候,三角地多出一張桌子。一名骨格奇清的男子坐在桌後兜售著作,有人說是身殘志堅的殘障人士,有人說不是。漸漸無人議論,橫豎此地從不缺奇人。初冬時候,三角地又多出一張桌子,第二位骨格奇清的男子坐在桌後兜售著作,有人說是身殘志堅的殘障人士,有人說不是。漸漸也無人議論。那天清早,你穿黑色的長大衣,匆匆穿過三角地,趕公車去公司實習,兩位奇人正在路邊廝打。骨格奇清甲說,你拜讀我的大作,為什麼在書上亂劃!乙說,那些句子就是不通!甲說,不通也輪不到你來改!連你也不禁莞爾,側臉看去,奇人身手敏捷,絕非殘障。奇人背後,16樓似乎又頹敗了幾分,北面的17樓已開始改建,不知為何16樓遲遲不曾動工。你想起某個已無人知曉的瘋老頭,突然想知道,他在生前怎樣度過冬天。你掏出手機,想發一條簡訊。寫了刪,刪了寫,終於把手機合上。

第14節:三角地 文/叢治辰(6)

二十二歲那年冬天,你再次得到她的消息。她說,快畢業了,出去喝酒吧。你們偏要拖一包啤酒,裹一層層大衣,坐到三角地旁的馬路牙子上。三角地明亮柔和,像是將月光拉成一塊玻璃,再用石子輕輕敲碎,丁丁當當落了一地。北新商店要拆,職工們不肯,每天在商店門口抗議,牆上門上貼滿觸目驚心的標語。我們要吃飯!我們要生活!你將一罐啤酒一飲而盡,問她,還記得這裡嗎?她說,記得。還是拆了好。我現在頂煩他們,有工作時不肯幹活,現在叫什麼屈。你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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