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在共和道上比鄰而居,裴一弘和趙安邦卻很少相互走動,有事不是在辦公室談,就是在電話里談,雙方家人也沒多少來往。這倒不涉及個人感情的親疏,主要是出於影響上的考慮。一個省長,一個書記,都位高權重,行事就必須謹慎,就得多少忌諱一些東西,這是中國特有的國情和政情決定的,不以誰的意志為轉移。
常委會召開前的那個晚上,裴一弘本想在電話里和趙安邦通通氣,不料,剛說了沒幾句,趙安邦就把他的話頭打斷了,說:老裴,咱們還是當面談吧,不行就去你辦公室!裴一弘看看錶,已經快十點了,便破例道:算了,這麼晚了,乾脆到你家談吧,我還真有不少話要和你說哩!說罷,未等趙安邦回話,就掛了機。
披著初秋的月色走到共和道八號門前時,趙安邦已站在門口了,一見面就打趣說:「老裴,你怎麼也不注意影響了?到我這兒夜訪,就不怕人家說閑話啊?」
裴一弘開玩笑道:「說什麼閑話呀?鄰居之間嘛,就說我到你家借搓板!」
趙安邦將裴一弘迎進院門,「別,我家可沒搓板,洗衣機都換了三代了!」
裴一弘指點著趙安邦直樂,「忘本了,安邦,你這傢伙看來有點忘本了啊!」
趙安邦嚷道:「我可沒忘本!老裴,今天在寧川,我原還準備騎自行車去看望白天明的夫人池大姐呢!王汝成他們硬沒讓我騎,還懷疑我會不會騎自行車了!」
裴一弘聽王汝成說過池雪春的情況,思想上很受震撼,便建議說:「安邦,你看對池大姐的事能不能宣傳報道一下呢?用這件事教育教育我們的幹部嘛!」
趙安邦大搖其頭,「算了,算了,咱們最好別去打攪人家平靜的生活了!」
裴一弘想想也是,又覺得報道了也許會讓趙安邦和王汝成難堪,便也沒堅持。
進門坐下,又閑聊了幾句,就談起了工作。根據以往的經驗,通氣應該從立場一致的共同點開始。裴一弘便先說了說省委組織部關於公開選拔文山新市長的方案,說是選拔範圍已圈定在南部發達地區和省直機關,目的就是保持省委對文山班子政策的連續性,「還是要用在南部發達地區成長起來的幹部到文山搞雜交嘛!」
趙安邦贊同說:「對,錢惠人垮了,並不等於說我們以往的用人決策錯了!」
裴一弘道:「也許還真有人懷疑我們用錯了人哩!安邦,有個情況你可能不知道吧?省作家協會黨組書記田封義和監察廳副廳長馬達都來報名參加選拔了!」
趙安邦很意外,「哦?他們報名?他們全是從文山調離的啊,這才半年嘛!」
裴一弘笑道:「那你也不能阻止人家報啊,他們現在都是省直機關幹部,一個副廳級,一個正廳級,省直機關這次又在選拔範圍內,況且又是公開選拔!」
趙安邦譏諷說:「好,好,那就讓他們公開參選吧,只要能選上!」又狐疑地問,「哎,老裴,你說,這二位的舉動是不是有我們華北同志的支持啊?」
裴一弘不願多談,「內情不太清楚,組織部彙報時沒說,應該不會吧?!」
趙安邦「哼」了一聲,「不一定,對文山的班子,華北同志怕是想翻案呢!」
裴一弘就著這個話題,不動聲色地說了下去,「安邦,也別想得太多,田封義是不是得到了老於的支持我不知道,馬達肯定不是這個情況!前陣子,老於向我提了個建議:派這個馬達到偉業國際做黨委書記,我想了一下,倒覺得可以考慮!」
趙安邦差點沒跳起來,「什麼?什麼?你大班長咋也跟著鬧起翻案了?!」
這反應在預料之中,裴一弘不溫不火,呷了口茶,笑道:「安邦,你別這麼瞪著我啊,先聽我把話說完嘛!我問你:和白原崴打了這半年交道,滋味如何?好像不太好受吧?那8%股權不是你主動提出不再轉讓的嗎?你也不想讓他控股嘛!」
趙安邦用指尖擊打著茶几,「這你知道,我擔心白原崴胡來,給我們添亂!」
裴一弘說:「事實上他就是胡來嘛,社會上對他的議論傳言不少,連你都扯了進去,湯教授那幫人也在叫,質疑我們和白原崴簽訂的股權獎勵方案。在這種情況下,老於提出派馬達到偉業國際,加強對國有資產的監督管理是可以理解的!」
趙安邦陰著臉問:「聽孫魯生說,這位老於同志還準備組織紀檢監察部門對我省國有資產現狀進行一次專項調研?重點是已完成改制的企業,包括偉業國際?」
裴一弘點頭笑道:「有這事!老於專門向我彙報過,說是要看看包括偉業國際在內的這些企業在改制過程中是否存在國有資產流失問題?希望能拿到常委會上研究一下。我的意見很明確,暫不研究,但做了些溝通工作。」他意味深長地看著趙安邦,「寧川、平州、省城這些發達地區的國企改制啟動較早,進展較快,改制基本完成了。文山和北部欠發達地區的改制工作剛有點眉目,不能搞得風聲鶴唳嘛!」
趙安邦明白了,「於是,在偉業國際派黨委書記的問題上,你就妥協了?」
裴一弘笑道:「也不是妥協,我是擔心你趙省長與狼共舞,被狼咬上一口!」
趙安邦自嘲說:「老裴,我何止是與狼共舞啊?也許是前有狼後有虎哩!如果白原崴是條狼,我們這位華北同志也許就是虎,只怕已張著大嘴在候著我了……」
裴一弘一怔,做了個手勢,「哎,安邦,給我打住,打住,這話出格了!」
趙安邦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言,鬱郁地說:「我也只是在你面前隨便說說!」
裴一弘又勸,「老於派馬達去偉業國際的建議也是好意,還是對你關心嘛,誰敢保證偉業國際和白原崴今後不出事?你敢保證?這些年出事的大款少了嗎?」
趙安邦有些不耐煩,「這我當然不敢保證,我又不是白原崴的保姆!」
裴一弘道:「就是嘛,如果白原崴和偉業國際出了問題,把你牽涉進去怎麼辦?安邦,實話告訴你:我寧願失去偉業國際這個企業集團,也不能失去一個能幹的省長啊!我們派個哨兵過去,既可以起到監督作用,對你也是一種保護措施!」
趙安邦的臉色益發難看,「老裴,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對你的意見卻不敢苟同!馬達這種哨兵起不了啥作用!過去說過的理由不重複了,只說一點:世界五百強和國內省內那麼多成功的企業有誰去監督了?我們為什麼非要對偉業國際這麼做?其實,我們要做的是規範政府和市場參與者的行為,倡建先進的企業理念嘛!」
裴一弘仍努力做著自己的溝通和說服工作,「對,對,安邦,這也正是我想說的,市場必須規範,包括我們政府在內,都得按市場規則辦事!那麼,按市場經濟規則,8%的國有股股權不再轉讓給白原崴,偉業國際的控股股東應該是我們省國資委吧?我們可以合理合法地派個董事長過去,為啥就不能派個黨委書記呢?」
趙安邦道:「是的,不但黨委書記,我們還可以憑控股權派個董事長過去,但是,結果並不美妙:白原崴會帶著偉業中國和偉業控股兩條旗艦離去,這是我和省國資委極力想避免的!不管白原崴有多少毛病,以後會不會出事,一個基本事實我們必須承認,這個人是為國家和社會創造了巨額財富的!這麼多年,他不僅是搞投機,從文山鋼鐵,到平州港,到省城產業,他收購創立的企業遍及省內外!」
裴一弘說:「這個事實我沒否認,所以,我才不同意收回獎勵給白原崴的股權,對偉業國際重搞資產清查,更不支持查所謂國有資產流失問題!我和老於交換意見時說得很清楚:偉業國際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國有企業,不能用對待傳統國有企業的政策生搬硬套。再說,我們現在不是給他派個董事長,只是派個黨委書記,如果馬達不太合適,換一個也成,在這個問題上,你老弟就不要再固執了好不好?」
趙安邦沉吟片刻,「老裴,如果你堅持的話,派就派吧,人選再想想!你讓馬達做監察廳長兼紀委副書記我都不反對,去偉業國際不合適!馬達對資本市場不了解,也不具備現代企業理念,難以承擔領導偉業國際重建企業道德的使命!」
裴一弘想想也是,「那好吧,安邦,這個黨委書記的人選你來認真考慮吧!」
趙安邦說:「別考慮了,也公開選拔吧,選個既懂經濟又有頭腦的人上來!」
裴一弘眼睛一亮,「好,這主意好,最終考評時可以請白原崴一起參加嘛!」
正說到這裡,客廳里的電話響了,深更半夜打電話過來的竟是白原崴!
白原崴不知在電話里和趙安邦說了些什麼,趙安邦嗯嗯啊啊地應著,聽著,後來才簡單地說了幾句,「白總,這個事情來得很突然,你讓我想一下好不好?我明白你的意思,你真要打著新偉投資的旗號另立山頭,漢江省政府和省國資委都阻止不了,不過,咱們雙方最好都慎重一些,我們都面臨著一個很重要的歷史抉擇!」
放下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