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一章

劉煥章遺體告別儀式結束後,石亞南根據事先的約定,隨趙安邦一起去了省政府。進門剛落座,水還沒喝上一口,省國資委的孫魯生也到了,看來也是約好的。

趙安邦還沒從悲痛的氣氛中醒來,先說起了老書記劉煥章和當年寧川班子的舊事,感嘆道:「煥老了不起啊,一九九二年春把省委常委會開到了天明同志的靈堂前。煥老說,去看看天明吧,也許這位同志會讓我們頭腦清醒!天明的喪事是我幫著操持的,當時我在場,我親眼見到煥章同志淚水盈面,帶著全體省委常委深深地對著天明的遺像三鞠躬!那一瞬間,我和老錢,裘少雄、邵澤興全都痛哭失聲啊!」

石亞南感慨說:「是的,那時寧川也真是多災多難啊,每屆班子的壽命都沒超過四年任期!趙省長,要我說,你還算幸運,沒倒在寧川,反倒從寧川起來了!」

趙安邦沉思著,不無自嘲地道:「起來了,就像毛澤東同志說的,掩埋了同志的屍體,擦乾身上的血跡,又繼續前進了!但是,回過頭總結一下,問題也不少啊!這陣子我一直在想:白原崴這類人和他們的資本積累有個原罪問題,我們這些改革者和我們摸著石頭過河的改革是不是也有個原罪問題呢?恐怕也有吧?!」

石亞南嚇了一跳,脫口道:「趙省長,您……您想到哪去了?自我否定啊!」

孫魯生也說:「趙省長,你不能這麼想問題啊,有些人怕是算不得改革者!」

石亞南不明箇中玄機,試探問:「孫主任,你……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孫魯生看了看趙安邦,沒說下去,只道:「嘿,我也是隨便一說罷了!」

趙安邦也沒就這個話題再說什麼,「好了,大家都很忙,咱們言歸正傳吧,說白原崴和偉業控股!這和你們兩位女將都有關係啊。我不知道這件事是怎麼發生的:白原崴怎麼突然從文山鋼鐵公司受讓了這麼多國有股,竟觸發了要約收購!內中有啥文章啊?你們文山市委、市政府又起了什麼作用?錢胖子插手了沒有?」

石亞南解釋道:「趙省長,這事我清楚:沒錢市長啥事,是我和市國資局的同志打了個招呼,市委、市政府其他領導誰都沒插手!白原崴主動找到我,我覺得是好事,國有股減持不但是文山,也是國家和省里的既定政策,又是以凈資產值轉讓,我沒有理由不支持!況且,我們文山的情況也比較特殊,歷史包袱重,從銀行貸款很困難,又急需資金補充社會保障上的欠債,對困難群體應保盡保,所以……」

趙安邦揮了揮手,挺不客氣地打斷了石亞南的話頭,「銀行的事我知道,省工行李行長已經打到我門上來了,情況比你說的還嚴重,搞不好四大國有銀行駐文山的分支機構都會停止對你們的貸款!銀行對你們破產逃債的做法很不滿意啊!」

石亞南叫屈道:「怎麼是破產逃債呢?趙省長,有些情況你可能不太清楚,我們決沒有破產逃債的意圖!國家有破產法嘛,破產法對債務處理有明文規定!」

趙安邦不想讓石亞南擾亂自己的思路,又把話頭拉了回來,「銀行的事回頭再說,先說白原崴!石書記,關於文山鋼鐵的國有股轉讓,你並沒做錯,我今天也不是批評你,而是了解情況,同時,也給你和文山的同志們提個醒!石亞南,我問你:你知道白原崴在搞什麼把戲嗎?你當真相信白原崴會讓偉業控股退市嗎?」

石亞南不無驚訝,「退市?白原崴怎麼會讓偉業控股退市呢?他又不傻!」

趙安邦點題道:「他當然不傻,他這又是炒作!」他又看了孫魯生一眼,「魯生同志,你向我們石書記通報一下,說說這二十多天來偉業控股的市場變化情況吧!」

孫魯生說了起來:「要約收購消息出來之後,偉業控股股價連續暴漲,從六元左右起步,大漲小回,持續放量走高,昨日收盤已達到了十一元六角三分!」

石亞南一副困惑不解的樣子,「哎,這不是好事嗎?總比前段時間連續下跌好吧?這說明股民有信心,看好偉業控股,看好我們文山鋼鐵公司的前景嘛!哦,趙省長,順便彙報一下:白原崴對文山鋼鐵也很有信心,和我交了個底,還讓我保密呢:下一步準備籌資二十至三十億,收購我們的第二軋鋼廠,對技改加大投入!」

趙安邦和孫魯生對視了一下,「看看,情況清楚了吧,人家的文章不小嘛!」

孫魯生搖頭苦笑,「真沒辦法,咱白總從來都是拿市場上的錢做自己的事!」

趙安邦把臉一拉,「怎麼沒辦法?他白原崴這二十至三十億的收購資金怎麼籌啊?我分析很可能是發行可轉債嘛!魯生同志啊,你找個合適的機會把這個可能性向社會公布一下,看他這隻股票還往哪裡漲!今年的市道疲弱不堪,股民對這種變相擴容很反感,只要事先知道有發轉債的可能性,我看就不會這麼跟風去炒了!」

孫魯生眼睛一亮,「哎,趙省長,這倒真是個好辦法,當頭給他一盆冷水!」

石亞南怔了一下,馬上叫了起來:「哎,哎,趙省長,孫主任,你……你們這麼干,不……不是存心坑我和文山嗎?!白原崴和偉業控股就算髮轉債也是為了做大做強我們文山的鋼鐵產業啊!再說,你們省里也……也不能這樣干預市場嘛!」

趙安邦說:「石亞南,你說錯了,這不是干預市場,是讓信息透明,讓已對偉業控股和準備對偉業控股投資的股民享有應有的知情權,體現市場的公平公道!」

石亞南辯解道:「可……可發轉債並不是事實嘛,只是你趙省長的推測啊!」

趙安邦略一沉思,似乎放棄了,「那好,石書記,那我們就再看看,先把這盆冷水給他留著!」又沖著孫魯生開玩笑說,「魯生,你看到了吧?資本具有趨利性,我們的地方諸侯也有趨利性啊,誰把銀子鋪到她地面上,她就拚命為誰說話!」

石亞南便也開玩笑說:「那是,我不這麼做,誰還敢把銀子往文山鋪啊!」

孫魯生卻道:「但也不能過分,也得有個底線,不能為了地方利益就支持慫恿某些強勢集團對市場和社會進行掠奪,這種掠奪既不能持久,也會受到報復!」

趙安邦讚許道:「這話說得對,政府要有原則底線,強勢集團則要有公共責任感,否則,資本的原罪無法洗涮,還會滋生新的罪惡,最終必然害人害己。」他想了想,又說,「我們要逐步建立正確的企業公民價值體系,這個過程各級政府要參與,不能袖手旁觀,更不能起反作用。我們的法規政策不但要保護企業公民,也要制約企業公民,要體現對整個國家和社會的責任,而不是一城一地的局部利益!」

石亞南心想,說起來容易,只怕目前哪個地方的書記、市長也做不到!嘴上卻言不由衷地說:「是的,是的,趙省長,你和孫主任又給我上了生動的一課啊!」

趙安邦可沒那麼好騙,當即批評道:「石亞南,你別給我說好聽的了,你的毛病我最清楚,就是地方保護主義嘛!在平州任職,你眼裡只有平州,到文山做了市委書記,眼裡又只有文山了,白原崴搶來的錢你沒準都敢用!今天我和你先打個招呼:對白原崴和他的團隊,省政府要採取些制約措施,偉業國際8%的國有股份不打算減持轉讓給白原崴了,專職監事也將於下周進駐,敦促他們依法經營!」

孫魯生解釋說:「這麼做,也還是為了白原崴和偉業國際好,裴書記那裡是有話的,政府手上的權力要制約,資本的權力也要予以制約,尤其是像偉業國際這種成長歷史比較複雜,資本色彩比較特殊的混合經濟體,就更要進行必要的制約!」

趙安邦把話挑明了,「白原崴沒有絕對控股權,就不敢這麼一意孤行了,必要時,我們將聯合其他法人股權,在集團董事會和股東大會上否決他的掠奪行徑!」

石亞南心裡一驚,不無擔心地說:「這不也是制約我們嗎?你們該不會否決偉業國際在文山的重點投資計畫吧?白原崴可是說了,要把戰略重點轉移到文山!」

趙安邦毫不客氣,「如果超出了底線,當然要否決!所以,你和文山的同志就看著辦吧,別怪我事先沒打招呼!我這不是行政干預,也是按市場規律辦事!」他這才說起了破產逃債的事,「亞南同志,第一批破產企業,要從嚴掌握,不要搞半開半破那一套,那一套不靈了,銀行不是傻瓜,沒那麼好騙,大家都要負責任!」

石亞南裝起了糊塗,「半開半破?會有這種事嗎?我回去問問錢市長吧!」

趙安邦把手一揮,「你不用問錢惠人了,昨天李行長已經把材料送到省政府來了,情況是很確鑿的,錢胖子搞這一手輕車熟路,在寧川就給我惹過不少麻煩!」

石亞南不敢狡辯了,嘆氣道:「趙省長,那……那你也得給我留條活路啊!」

趙安邦道:「怎麼會沒活路啊?你們沒活路,北方這部新經濟發動機還如何啟動?和你們交個底:省政府有幾個思路,一,和銀行協商,在對那些轉移固定資產、半開半破的企業進行轉制的同時,搞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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