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來自省城的消息,方正剛既意外又吃驚。他怎麼也沒想到,趙安邦拉著老領導於華北做工作的結果是:保住了他,卻拿下了石亞南!這太不符合官場潛規則了,石亞南是省委書記裴一弘一手提拔起來的幹部,又是坐在船頭上的市委書記,不是市長,按說這種情況不會發生。方正剛百思不得其解,壯著膽子打了個電話給予華北,一問才知道,石亞南竟主動找裴一弘和省委辭了職,這麼做的目的竟是為了保住他這個年輕市長!於華北很感慨地說:「正剛,你真幸運啊,碰上了這麼一個深明大義,又勇於負責的好班長!我和安邦都很感動,安邦在常委會上說,在這個同志身上,我們看到了一種品質,優秀公僕的政治品質啊!」
方正剛心裡真感動,聯想到當年在金川和章桂春搭班子的遭遇,感動益發深刻,於是,和於華北通話一結束,馬上驅車趕到石亞南辦公室。進門沒來得及坐下,便急切地說:「石書記,你……你不能這麼做!你……你才四十四歲啊,又進了副省級後備幹部名單,而且是女同志,不……不能做出這種重大犧牲啊!」
石亞南挺和氣地笑著,「那就該犧牲你啊?正剛,你也才四十一歲嘛,不是一心要有個為老百姓幹事的大舞台嗎?這一年多你在文山這舞台上的演出還是不錯的嘛!雖說工作中犯了些錯誤,但誰能不犯錯誤呢?況且主要責任在我!」
方正剛連連擺手,「石書記,我是市長,這七百萬噸鋼我得負主要責任!」
石亞南懇切地道:「正剛,不要爭了,在外面也不要這麼說!省委常委會今天開過了,處理結果都出來了,你再把自己填進去幹啥呀?蠢不蠢啊?背著你和同志們找裴書記檢討商量時,我說了我應該下台的理由:其一,我是文山市委書記,是班長,沒有推卸責任的道理!其二,裴書記、趙省長都知道,我違規不是第一次了,在平州就有前科,引咎辭職理所當然,就拿我開刀,警示大家嘛!」
方正剛眼圈紅了,「石書記,可你這是陷我於不仁不義啊!趙省長前陣子來文山檢查工作時,你讓我好好彙報,希望趙省長為我說說話。現在倒好,把我保了,卻讓你這麼位好班長下來了,我內心不愧嗎?讓咱文山幹部群眾怎麼想?」
石亞南道:「正剛,你也不要想得太多,這是我自己的選擇,和你,和趙省長、於書記沒任何關係!就是在趙省長到古龍縣和於書記通氣的那天,我到省委找裴書記正式進行彙報的,想保你,也想保老古,我也不是沒有一點私心!」
方正剛說:「這也算不上私心,我聽華北書記說,古主任好像是個記過吧?」
石亞南道:「是記大過,應該說比較公平,老古總是沒把好關,違規了嘛!」
方正剛苦笑不已,「姐姐啊,古主任可是我們拉下水的,責任在我們啊!」
石亞南也苦笑起來,「所以我承擔主要責任嘛!正剛,你別替我抱屈了,我這次不下連老古都不服啊!有個情況我沒和你說,老古停職以後就不理我了,我幾次去省城彙報連家都不敢回,就怕老古這官迷不給我開門。算了,不說了!」
方正剛卻想了起來,「石書記,怎麼聽人說,老古還過來興師問罪了?」
石亞南挺敏感,看了他一眼,「哎,正剛,你都聽誰說的?說了些啥?」
方正剛道:「也沒具體說啥,就說老古跑來和你吵了一通,不知吵的啥!」
石亞南說:「正剛,你不知道就算了。現在這個結果挺好,我主動下台保住了你和老古,比較合算!要是你和老古下台,對工作不利不說,對我們的家庭也不好,只怕我和老古得離婚分手!這麼多年了我們哪像夫妻啊?下台回省城,我也可以學著做個好母親、好妻子了!以後你有機會到省城,我在家裡招待你!」
方正剛又想起了當年的章桂春,一聲嘆息,感慨說:「石書記,剛才我還在想呢,如果這次我是和章桂春搭班子,肯定不是這結果,罪名就全是我的了!」
石亞南笑了,「是啊,就是能讓你在章桂春面前爭口氣,我這做姐姐的也不能讓你灰溜溜下台嘛!這陣子我已經聽說了,章桂春認定你這次非下台不可!」
這情況方正剛知道,據說章桂春在銀山不少場合說過:文山這次闖禍的事實證明,像他方正剛這種人就是不能重用。還有傳言說,此人正活動著要到文山做市委書記。石亞南走了,他會不會過來呢?於是便道:「姐姐,你這一走,麻煩可又來了:誰接你做文山市委書記啊?省委別犯糊塗,把章桂春派過來吧?如果是這樣,還不如我下台呢!章桂春真做了文山的一把手,老百姓就要倒霉了!」
石亞南冷冷一笑,「誰來做市委書記我不知道,可輪不上他,他算啥東西!」
方正剛不放心,憂心忡忡地說:「石書記,你也別這麼絕對,中國的事有時很難說,裴一弘書記要調北京了,新省委書記會是誰?如果是趙省長、於書記,這種可能性不大,可外邊派個新省委書記過來呢?章桂春還不貼上去表忠心啊!」
石亞南判斷道:「這種情況一般不可能出現,就算新書記不是趙安邦、於華北,但只要這些老同志在,章桂春就不會被重用,省委這次對他查得很認真!」
方正剛發牢騷說:「可結果呢?不是啥也沒查著嗎?三個主要領導批示,還是不了了之了!一下子處理了這麼多幹部,章桂春連個警告、記過都沒有!」
石亞南對此顯然也不滿意,「正剛,別說了,這不是咱們煩得了的事,讓趙安邦、於華北他們領導去對付吧!章桂春逃得了這一次,能逃得了下一次嗎?這個官場混子再有手段,也會有被揪住尾巴的那一天!」擺了擺手,「好了,不說他了,說點正事。我馬上要走了,有些事得和你交代一下,也只能和你交代了!」
方正剛心酸地點點頭,「好,石書記,您安排吧,我全照辦,一定辦好!」
石亞南從辦公桌抽屜里拿出一個厚厚的大信封,「這裡是五萬八千塊錢,你親自代我交到那對投資亞鋼聯的農民夫婦手上,就說我石亞南對不起他們了!」
方正剛接過錢,一下子怔住了,「石書記,你……你還當真這麼做啊?」
石亞南表情鄭重而嚴肅,「當然要這麼做,這是我的承諾,要言而有信!」
方正剛把錢放到了桌上,「好,好,石書記,這個承諾我來履行好了!這不是你的個人承諾,是我們文山政府的承諾,我特事特辦,把這筆錢退給他們!」
石亞南不同意,「這怎麼行啊?政府從哪裡開支?這就是我的個人行為!」
方正剛馬上把話接了過來,「好,那算我的個人行為吧,我個人來退賠!」
石亞南半真不假地說:「哎,我說方市長,你和我爭啥?就不能讓我這個下台的市委書記在你文山投點資嗎?告訴你:我和吳亞洲一樣,對文山鋼鐵前景很看好!我相信,有你和這麼一個能為老百姓干實事的好班子,這投資會有回報!」
方正剛不好再說了,這才把五萬八千塊錢收下了,「石書記,我明白了,你這是敲打我呢!我也做個承諾:姐姐您放心,您的投資必將得到應有的回報!」
石亞南意味深長道:「不是我一個人的投資得到應有的回報啊,是這七百萬噸鋼,是我們文山整個工業新區,是所有給亞鋼聯投了資的投資商和老百姓!」
方正剛近乎莊嚴地說:「石書記,我向您保證,我和同志們會竭盡全力!」
石亞南很欣慰,「好,好,正剛,你也不要有太大的壓力,只要你和同志們真的竭盡了全力,就算將來搞虧了,我也不怪你!」說罷,又拿出了份打好的文件,「這封道歉信你看看,是以一個市委書記的名義寫給全市八百多萬人民的!」
方正剛狐疑地接過道歉信,「石書記,你這又是啥意思?要公開發表啊?」
石亞南道:「如果你和同志們不反對,我準備公開在《文山日報》發表!」
方正剛匆匆看了一遍,看罷,就激動地叫了起來,「石書記,我不同意把這封道歉信公開在報上發表,起碼不能這樣發表!這七百萬噸鋼的問題很複雜,違規是事實,該認的賬我們認。可另一方面,還有省委啟動我省北部新經濟發動機的背景嘛!再說,真正違規的是新區和亞鋼聯,主管失職的是我和市政府!」
石亞南苦笑說:「正剛,怎麼又來了?我市委書記如果不失職,你們失得了職嗎?也不要強調主觀,什麼這個背景那個背景的,這都不是理由!」深深嘆息著,又說,「這幾天我又到工地上看了看,還到吳亞洲跳下去的那座塔吊下呆了半天,心裡真不是滋味啊!曾經那麼紅火的亞洲鋼鐵聯合公司垮了,還讓吳亞洲走上了絕路!焦化廠和冷軋廠的一千八百多畝地也毀了,許多樁基打了下去,地上挖了那麼多坑,估計無法復墾了!我能不內疚嗎?正剛,你和新區的同志們要想辦法,看看能不能把地儘快利用起來?還有二百五十萬噸鐵水也得積極爭取!」
方正剛道:「石書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