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七節

四月三日,石亞南、方正剛奉命趕赴省城,向省委、省政府做專題彙報。

省委書記裴一弘,省長趙安邦和分管計畫、經濟、金融工作的三個副省長全來了,省發改委孫主任和古根生,還有國土資源廳、省環保局等部門的八九個廳局長也趕在他們到來之前及早到了,會議規格很高,省政府會議室里高官滿座。

一走進會議室的門,石亞南的心就拎了起來:情況明顯不對頭。門內的氣氛極其壓抑,誰的臉上都沒有笑意,根本不像開彙報會,倒像要給誰開追悼會。

事情來得很突然。省委、省政府的通知是昨晚七時左右下來的,要求連夜準備材料,就新區的項目進行全面彙報。石亞南和方正剛預感都不好,馬上分頭打探消息。古根生當時也接到了通知,只是不知內情,在電話里說,現在宏觀調控的風聲較緊,省委也許是接到了上面指示,例行公事吧。其他途徑傳過來的意思也大致不差。當然,也想到了搞一搞老領導裴一弘的偵察,只可惜裴一弘在開常委會,沒能通上話。石亞南知道於華北已於當天下午從文山緊急趕回了省城,就想當然地以為常委會要研究的也許是古龍腐敗案。直到夜裡十一點多,方正剛和於華北通上電話後才終於知道,常委會研究的竟是文山鋼鐵的問題。據於華北吹風說,中央嚴肅批評了漢江,省里要落實中央指示,深入了解文山鋼鐵項目上的違規情況。於華北還在電話里批評了方正剛一通,責備文山不該在這種時候闖紅燈。石亞南和方正剛一下子緊張起來,連夜找來吳亞洲和新區管委會的同志,聽取項目的情況彙報。這些同志不知道問題的嚴重性,還在那裡有板有眼地描述這一百六十億製造出的一片輝煌呢,連項目公司虛假註冊資金的事都絕口不談。

還有一個預感也不是太好,就是於華北的態度。文山是於華北的老家,方正剛是於華北鍾愛的幹部,於華北一直對文山鋼鐵立市很支持,甚至在趙安邦再三提出警告之後,態度仍然很積極,現在口氣突然變了,還怪文山闖了紅燈。石亞南當時的估計是,於華北可能要推脫責任了,起碼是不想再往文山這個火坑裡跳了。方正剛卻說她想多了,認為於華北不至於這麼做,情況也不至於這麼嚴重。

現在看來,情況比想像的還要嚴重,會場這個架勢已經很能說明問題了。

果不其然,彙報進行得相當艱難。不但是文山一家彙報,省政府有關部門也在彙報,涉及到哪個部門哪個部門頭頭就彙報。分拆批地,分拆立項的違規情節幾乎是當場暴露。有幾個與會廳局長不識趣,暴露了還不認賬,有的裝糊塗,有的試圖狡辯,找了不少借口,結果全挨了批,裴一弘批過,趙安邦批。兩巨頭一唱一和,要求各部門領導回去後立即自查,查清事實速將相關責任人上報省委。

最倒霉的還是她家老古。老古既是無法推脫的相關責任人,又在文山進行過不成功的潛伏,趙安邦便把老古揪出來當場予以示眾,讓老古付出了沉重代價。

趙安邦冷嘲熱諷說:「古根生,你這同志很有責任心啊,對文山項目很有感情啊,他們的項目怎麼報你就怎麼批!在文山潛伏得也很好啊,呆了十二天,給我送上來一份兩萬多字的材料,一片歌舞昇平,形勢大好,真讓我心曠神怡!」

裴一弘插話說:「人家和文山市委書記是什麼關係,能和我們說實話嗎?」

趙安邦氣哼哼的,「是啊,看來我是過高地估計了這位同志的覺悟,以為他能把公事私事分開呢!我當時把他留在文山,一來想照顧他們夫妻團聚,二來也確實想把文山鋼鐵的情況搞搞清楚,結果呢,還是被他們夫婦倆合夥蒙了!」

古根生被批得一頭熱汗,石亞南看不下去了,解圍說:「趙省長,裴書記,這也不能怪老古,主要是我和文山市委的責任,也是為了地方經濟的發展嘛!」

裴一弘見她站了出來,又把矛頭對準了她,「為了地方經濟的發展就可以不顧一切了嗎?」說著,從面前的文件堆里翻出一張《文山日報》,抓在手上揚了揚,「石亞南,這篇報道是怎麼回事?誰讓你報的?安邦同志不讓報,你們為什麼還要亂報?連北京國家部委的領導同志都看到了,在中南海當面將我的軍!」

石亞南吃了一驚,這禍可闖大了!急欲解釋,「裴書記,我……我們……」

裴一弘不願聽,把報紙往桌上一摔,難得發了回大脾氣,「石亞南,你不要解釋了!就這麼不顧一切地造吧,蒙吧!我老裴出點洋相沒關係,可你真把一個經濟大省的省長,把我們安邦省長喪送在你文山,我和省委饒不了你們!」

氣氛益發壓抑,與會者都盯著她和裴一弘看,古根生看她的眼神甚為痛苦。

過了好半天,趙安邦才和氣地說:「老裴,這事已經過去了,我也批評過亞南同志了,亞南向我做過解釋的,也許她和文山的同志當時誤會了我的意思!」

石亞南再沒想到,老領導大發雷霆時,趙安邦反倒替她說了話,心裡一熱,眼裡頓時聚滿了淚,聲音也哽咽了,「趙省長,我……我們沒想到這種後果啊!」

方正剛也說:「是的,是的,早知會傳到北京惹麻煩,我們就不報了……」

趙安邦沒讓方正剛說下去,息事寧人道:「好了,正剛同志,這事不說了!」

裴一弘卻余怒未消,「安邦,你心不要軟,他們不是該蒙就蒙嗎?我們該出手就得出手!從現在開始要建規矩,中央的方針大計和省委的政策指令,在漢江任何地區任何部門都必須得到不折不扣的貫徹執行!這個規矩就從文山立起!」

趙安邦點點頭說:「亞南、正剛同志啊,裴書記的這個指示很重要。有些規矩要立,有些被破壞了的規矩要恢複,以後一切都要按規矩來。文山鋼鐵現在問題不少,違規情況可能比較嚴重,所以裴書記才說,這個規矩要從文山立起。」

石亞南剛挨了批,本來不想再說什麼,可遲疑了片刻,還是忍不住說了,「裴書記,趙省長,中央的方針大計我們當然要不折不扣地執行,可……可……」

這時,坐在側面對過的古根生眉頭緊皺,急切而痛苦地向她連連擺手。

石亞南有些怯了,沒敢再說下去,「算了,不說了,有的事誰都說不清!」

趙安邦注意地看著她,「哎,亞南同志,什麼事說不清?都是啥事啊?」

石亞南不再看對過的古根生,想了想,鼓足勇氣說:「當然是經濟決策上的事!比如二〇〇〇年國家有關部委還說電力過熱,電廠項目一個不批,現在呢?哪裡的電都不夠用,當初違規上了電廠的就沒有缺電問題,比如咱們平州市!」

趙安邦笑了笑,「建了電廠就不缺電了?缺煤也不成啊!我們總不能燒腳丫子吧?有個事你不知道,為了平州電廠的發電用煤,老裴直接找到了國務院!」

裴一弘也想了起來,「對了,石亞南,你不提我還忘了,你這種違規操作可不是第一次啊!平州電廠就是你做常務副市長時抓的,省里還派人去查過!」

石亞南心想,查歸查,手續不還是補辦了?電廠不還是起來了!現在說鋼鐵過熱了,過幾年沒準鋼鐵又緊張了!心一橫,進一步爭辯說:「裴書記,我個人認為,國家部委的說法不一定成立,起碼在文山不成立,沒準就判斷錯了嘛!」

方正剛呼應道:「就是!裴書記,趙省長,亞南同志說的有道理!我們下面決策會犯錯誤,上面決策就不犯錯誤了?誰敢保證這次宏觀調控就全都是正確的?不一定吧?再說,各地有各地的情況,也不能一刀切嘛,尤其是對文山!」

裴一弘不悅地說:「文山怎麼了?是政策特區啊?你們頭腦最好都清醒些!」

石亞南的頭腦清醒了:裴一弘這次看來是急了眼,不準備和下面講民主了。

趙安邦倒還有些民主的樣子,對她和方正剛做工作說:「你們的話也不是沒有道理,比如說犯錯誤。誰也不敢保證上面不犯錯誤,我們的革命和建設中也的確犯了不少錯誤,不斷地犯錯誤。當然,也在不斷糾正錯誤。但這不能成為拒不執行中央宏觀調控政策的借口,兩回事嘛!我們這麼大一個多民族國家,面對這麼複雜的經濟政治局面,如果政令不暢,豈不要天下大亂嗎?是不是啊?」

裴一弘揮了揮手,「安邦,這個問題不必再和他們討論了,今天咱們不是開研討會!時間不早了,你就代表省委,把昨天省委常委會的決定傳達一下吧!」

趙安邦傳達起了省委常委會的決定,核心內容是,馬上組織聯合調查組,對文山鋼鐵進行一次公開的徹查。直到這時石亞南才明白,在她和方正剛走進這個會議室之前,工業新區七百萬噸鋼鐵的命運已經被昨夜的省委常委會決定了。

石亞南心裡涼透了,等趙安邦傳達完畢,馬上迫不及待地說:「趙省長,裴書記,有個問題不知省委想過沒有:真這樣公開徹查,哪家銀行還敢繼續給我們貸款?又有多少帶資建設單位會上門討債?不說將來的續建工程了,只怕在建工程也要爛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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