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在古根生面前一口一個「老趙」的喊,可真來到趙安邦面前,方正剛卻不敢張狂了,從頭到腳換了副模樣。進門獻了花,問候過領導,就乖貓似的半個屁股坐在沙發上,接受領導的審視和檢閱。沙發正對著病床,是張孤立的單人沙發,沒地方放茶杯,秘書送了杯茶過來,方正剛就雙手端著,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像捧了個火炭。看趙安邦時,小眼睛裡努力放射出無比忠誠的光芒。
趙安邦態度還好,「正剛同志啊,年還沒過完,咋想起跑到省城看我了?」
方正剛扮著笑臉,「趙省長,聽說您病了,我們文山的同志都很擔心呢!」
趙安邦「哼」了一聲,「擔心啥?是不是擔心我得了政治病,要下台了?」
方正剛心裡一驚:這老趙,就是看他不順眼!嘴上卻道:「哪能啊,趙省長!」
趙安邦顯然不待見他,公推公選上來後,這位省長除了工作,幾乎從沒和他談過任何無關的話題,這次不是因為要為文山爭利益,給銀山上眼藥,打死他也不來看這位省長!他怕啥?他是靠民主公選上來的,只要工作上沒大的失誤,就算趙安邦再不滿意,也拿他沒辦法!當然,他也不願和趙安邦這麼老僵著,據說省委書記裴一弘要上調北京了,趙安邦很可能就是未來的省委書記,能緩和的關係還是要緩和的,起碼別讓這位領導找到什麼茬,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啊。
於是,方正剛便無話找話說:「趙省長,咋聽說咱裴書記要調北京了?」
趙安邦譏諷地一笑,「耳朵蠻長嘛,誰說的啊?哪位中央領導接見你了?」
方正剛有些窘迫,「中央領導會接見我啊?也……也就是大家私下傳嘛!」
趙安邦看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說:「我病了這幾天,還傳我因為錢惠人的案子被帶到中央了呢!正剛同志啊,你們文山的幹部是不是也在這樣傳啊?」
方正剛忙道:「沒,沒有,文山的幹部都知道,錢惠人是在寧川犯的事!」
趙安邦說:「是啊,我有責任嘛,只要結果不管過程,帶了個不好的頭!」
方正剛心想:可不是嘛,不是你這個市委書記帶頭在寧川闖紅燈,錢惠人也許不會腐敗掉!嘴上卻不敢接茬,生怕一句話不對,再引出省長同志的不悅。欲把話題往銀山那邊引,又覺得氣氛還太冷,不合適,說急了肯定沒啥好效果。
沉默片刻,趙安邦先說起了文山的工作,「正剛同志,你們這屆班子總的來說比較努力,老於昨天還誇你們呢!不過,你們也要注意,別一門心思只想著鋼鐵,鋼鐵立市是個長期目標,不能急,你們是不是有點急啊?新區的鋼鐵規模一下子搞到七百萬噸,有這個實力嗎?我提醒一下:目前的大環境不是太有利!」
方正剛應付說:「是,是,趙省長!不過我們現在實力還行,一切正常!」
趙安邦想說什麼,又沒說,只道:「但願你們能一切正常吧!你們也不要把眼睛盯在上,要在投資環境上多下點功夫,國企改造的步子也要加快些!」
方正剛連連點頭,「就是,就是,改善投資環境我們現在比較注意哩!」
趙安邦這才笑了起來,「哦,我想起來了,你一上任就成立了個治軟辦嘛!」
方正剛也笑了,「這是簡稱,全稱是『治理軟環境辦公室』,主要是治吏!」
趙安邦佯做正經,「開頭我還誤會了,以為是治男性陽痿的醫療機構呢!」
方正剛禁不住放肆了,「趙省長,您這誤會也不算太大,還有些英明哩!文山不就是我省北部雄性城市嗎?過去有些陽痿嘛,我們治一下,讓它再雄起!」
趙安邦哈哈大笑,「方市長,你就好好吹吧,我就等著看你雄起了!」情緒明顯好了起來,又開玩笑說,「聽說你最近又吹出了不少名堂啊?比如,什麼叫投資環境好?拍拍肩膀就能把事辦了,就叫投資環境好!方市長,今天你來了,機會比較難得,我就虛心請教一下:你這同志拍肩膀的時候,講不講原則呢?」
方正剛賠著笑臉,一本正經地說:「這只是個比喻嘛,哪能不講原則啊!」
趙安邦點點頭,「那就好!還要講遊戲規則,要按牌理出牌,你不按牌理出牌,以後就沒人和你玩了!你們從寧川、平州挖走了多少項目啊?搞得他們嗷嗷亂叫!方正剛,我提醒你和石亞南一下啊,寧川王汝成書記可是省委常委!」
方正剛沒當回事,笑道:「常委怎麼了?反正我和亞南書記也不想進步了!我和亞南書記認識一致,只要能按您和省委的要求,把文山搞上去於願足矣!」
趙安邦看來挺願意聽這樣的大話,「就是嘛,官當到多大才叫大啊?人生的價值是靠官位的大小體現的嗎?正剛啊,你別看我現在做著省長,其實我最想乾的還是寧川市委書記!看著一座現代化大都市在手上搞起來,真是有成就感啊!」
方正剛覺得時機比較成熟了,拿出了眼藥膏,「趙省長,您這是肺腑之言啊,作為一個城市的領導者,要的就是這份成就感嘛!比如說我們和銀山市……」
趙安邦擺了擺手,又說了下去,「把你們文山建成我省北部地區的新經濟發動機,是我這屆政府提出來的,給你們吃小灶,法無禁止即自由的特殊政策,也是我在常委會上建議的,所以,寧川、平州的同志來告狀,我不但沒理睬,還幫你們做了些工作。我告訴汝成他們:南部發達地區肚量就是要大一些嘛,有些項目轉到文山並不是壞事,尤其是一些勞動密集型項目,到了文山優勢會更大!」
方正剛又急於上眼藥,「就是,就是,再說,項目、人才也要流動嘛!趙省長,您知道,吳亞洲是我們請到文山來的,章桂春書記非要他的亞鋼聯在銀山上個硅鋼項目,我們就很理解嘛,兄弟城市嘛,哪能連這麼點肚量都沒有呢!」
這話沒取得趙安邦的信任,這位省長沒那麼好騙,懷疑地看了他一眼,「方市長,你和亞南同志真有這個肚量嗎?我怎麼聽說你們一直和銀山明爭暗鬥?」
方正剛再次拿出眼藥膏,臉上現出一派非凡的懇切,「趙省長,矛盾是有一些,不過也談不上斗,都是黨和人民的事業,個人之間有啥可斗的?我和亞南書記主要還是為他們擔心哩,怕他們不講政策,蠻幹亂來,我們跟著殃及池魚!」
趙安邦揮了揮手,「行了,給我打住吧,銀山市的事用不著你們多操心!」
方正剛連連點頭,「是,是,各負其責嘛!」卻又說,「不過,趙省長,吳亞洲的鋼鐵企業跨了兩市,我們要是一點不操心怕也不成,你比如說……」
趙安邦不讓他說下去,「正剛同志,你們別光看銀山的毛病,也多看看人家的長處,桂春同志我知道,是個干實事的好同志嘛,銀山這兩年變化不小!」
方正剛說:「是,是,我們得向桂春書記好好學習,學他的硬骨頭精神!」
趙安邦笑著打趣說:「人家桂春和銀山的同志如果骨頭不硬,只怕早被你和石亞南壓垮了!好了,就這麼說吧,正剛同志,你回去吧,別在我這兒泡了!」
這下子糟了,方正剛想,他精心準備好的眼藥膏還沒來得及擠出來呢!
卻也不敢賴著不走,慢吞吞站起來,雙手伸過去,和趙安邦握手,一邊握手一邊緊張地打主意,「趙省長,您得多注意休息,再煩心的事也先擱一邊……」
趙安邦說:「我有啥煩心的事?病了一場,沒看文件沒聽彙報,難得清靜!」
方正剛仍戀戀不捨地拉著趙安邦的手,「趙省長,那……那我就回去了?」
趙安邦甩開方正剛的手,「回吧,回吧,我也好多了,明天準備出院了!」
方正剛只得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趙省長,還有個事哩!」
趙安邦站在那裡,準備給誰撥電話,翻著電話本,頭都沒抬,「又什麼事?」
方正剛說:「趙省長,您是不是也勸勸章桂春啊,讓他別這麼拚命了?」
趙安邦不明白他的意思,隨口道,「我勸啥?該拼就得拼嘛!」
方正剛再次走到趙安邦面前,一臉沉重地說:「趙省長,這大冷天,也不能眼看著章書記拖著一條斷腿,躺在擔架上做鬧事農民的工作啊,要是萬一……」
趙安邦一下子怔住了,「方市長,你……你說什麼?銀山出啥事了?啊?」
方正剛做出一臉的驚訝,「趙省長,您……您還不知道啊?」
趙安邦臉一拉,「說,桂春同志到底怎麼了?銀山農民鬧什麼啊?」
方正剛苦起了臉,「趙省長,您……您還是問省委值班室吧,他們知道!」
趙安邦臉色更難看了,指指沙發,「坐,坐下,你先把情況和我說說!」
方正剛這才遵命坐下,忠誠地看著趙安邦,「趙省長,您還真要我說啊?」
趙安邦點了點頭,「說吧,實事求是地說,既不要誇大,也不要隱瞞!」不無嘲諷地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