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江海生、趙小龍和他們的機械化部隊告別平海的日子也日益臨近了。
一切進展順利,羊毛最終出在了驢身上,道路公司車隊自知理虧,可又鎮不住手下的那幫小爹,只好同意以租車定金抵沖十二個司機的保底工資。土建公司設備處的兩台履帶式挖掘機和拖運挖掘機的平板車也租定了,兩瓶茅台、兩條中華煙就擺平了設備處的一個白處長,定金只象徵性地交了1000塊,遠東國際實業公司平海分公司就擁有了兩台挖掘機一年的使用權。
和土建公司設備處白處長簽完合同,江海生和趙小龍辦的第一件事,就是趕到太平洋大酒店退房,處理後事。掛在2208室房門前的公司銅牌當場取下了,公司僅有的固定資產:一張老闆桌、一隻大轉椅和一個從沒裝過錢的保險箱,公告拍賣。能帶走的自然要全帶走,兩位總經理四處亂翻,瞬間把屋內搞得一片狼藉。
江海生心情很好,一邊把拍賣固定資產的公告往房門外的牆上貼,一邊裝腔作勢詩人似的大發感慨:「啊——進軍特區的偉大戰役就這樣打響了,一支以江海生同志為司令,趙小龍同志為政委的機械化部隊就要出發了!看啊,金錢在向他們招手!致富的曙光已映紅了東方廣闊的地平線……」
趙小龍笑道:「江總,我倒覺得咱有點像倉惶逃竄呀!」
江海生停止了裝腔作勢的感慨:「怎麼是逃竄?還倉惶?!我們是進攻,政治北上,經濟南下!我算過了,憑這支機械化施工隊伍,今年至少賺它150萬!」
這時,一個土裡土氣的中年人走了進來:「請問,這裡是遠東國際公司嗎?」一眼看到了江海生,中年人馬上走上去熱情地握手,「哦,江總,江總!」
江海生指了指趙小龍:「介紹一下,這是趙總。」
中年人又和趙小龍握手:「趙總,幸會,幸會。」四處看看,又說,「江總啊,你這公司掛牌才幾天呀,咋就破產了?」
江海生眼皮一翻,說:「誰破產了?我們公司在特區承包了16公里高速公路,一支由54輛汽車、18台挖掘機組成的龐大隊伍明天開赴特區,這個點臨時撤銷了……哎,劉總,我們這些辦公設備你要不要?一次性削價處理了,都是新的哩。」
劉總說:「可以,可以,我過來就是想給你幫這個忙的。江總,你報個價。」
江海生說:「就這三大件,買來才一個多月,總共花了2600塊,我這有發票,您給個整數,就2000吧。」
劉總咂著嘴說:「江總啊,你真是小氣了,這麼大個國際公司,16公里高速公路都包下來了,還和我們小公司算這種小帳呀?你就好意思?我給你一個吉利數,八百八十八塊咋樣?」
這價格差不多只是買進價的零頭,江海生自然不幹,他可不願為自己的虛榮心損失近兩千塊錢的成本,便搖頭說:「這三個8前面,你得再加個1。」
劉總說:「那就算了。」
趙小龍說:「好,好,劉總1500給你了。」
劉總轉身走了:「1500,你們拉到大街上賣去吧!」
這筆小生意沒談成,新的麻煩又來了。丁一心委任的公關部主任王潔月,不知在哪聽說了這兩位老總的逃竄陰謀,突然打了個電話過來,開口就問:「江總,聽說你們要退掉太平洋大酒店的房子?那我以後在哪辦公?」
江海生說:「你歸總公司直接領導,這事你得問丁總呀。」
王潔月說:「我問過丁總了。丁總說,你們走了,平海分公司由我臨時負責,辦公場所由你們兩位老總解決,租房費用從你們上繳給我們總公司的管理費中扣!」
江海生沒話說了,只好先賠著笑應付說:「好,好,小月,我們一定安排好你的辦公場所,你放心,只管放心!」
放下電話,江海生直嘆氣。
那日在夢巴黎歌舞廳,王潔月不知咋的就交了好運,一眼被丁一心看中,當場成了總公司的代表,還每月工資800塊,真搞得江海生目瞪口呆。江海生咋也不服氣,一個來自窮山溝的鄉下女孩,就算臉蛋漂亮點,有些討人喜歡,也不能這樣一步登天呀?!可她就一步登天了,這時代真是充滿奇蹟!
奇蹟既然眼見著它發生了,就得認,就得把這小姑奶奶當個「人才」看。這小姑奶奶也真是個「人才」,幾天後,收到特區匯來的第一個月工資,就和江海玲吹上了,說江海生只是承包,基本上算個體戶,她卻是特區外派的正式幹部。江海生和趙小龍商量點事,她也跟著瞎插嘴,「這件事嘛,我的意見是……」誰聽你的意見呀?當真以為你是個人才了?!更要命的是,這小姑奶奶和丁總保持著熱線聯繫,動不動就抬出丁總來壓江海生。江海生心裡很氣,又毫無辦法,丁總的帳得買,到了特區,一切還得丁總幫忙。
於是,江海生便對趙小龍說:「趙總,這小姑奶奶咱惹不起,我看,得按丁總的意見辦,馬上給她安排好新的辦公場所。」
趙小龍不屑地說:「她辦啥公呀?別是打著丁總的旗號騙咱吧?她嘴裡哪有一句真話呀?簡直是個撒謊的天才……」
趙小龍這話一說,江海生也疑惑起來,遂在狼藉不堪的辦公室內撥了最後一個公務電話,要通了特區,找丁一心。
丁一心恰巧在辦公室,一接電話便說:「……是的,王主任說的不錯,有這個事。你們到特區了,分公司還得辦下去嘛,你們也得有人和租車單位保持聯繫嘛,沒有個辦公場所怎麼行?讓人家怎麼信得過你們?」
放下電話,江海生雙手一攤:「趙總,抓緊給咱王主任找辦公場所去吧!這些辦公設備也別賣了,全賞給王主任吧,連同房租一起,打到以後要交給特區的管理費里去算了!」
趙小龍一臉沮喪,直抱怨:「江總,你也真是的,咋就想著把這小姑奶奶介紹給丁總呢?看看,自找麻煩吧!」
江海生又嘆氣:「我哪想把她介紹給丁總呀?你又不是不知道,是丁總要見我二哥,就把她捎上了……」想了一下,又說,「不過,話又說回來,平海我們總還要回來,——在特區發了財後,咱們還得繼續革命呀,沒準要進行一場經濟北伐,在平海也得有個革命根據地……」
這日真夠晦氣的,王潔月的麻煩還沒來得及處理,女朋友林小琳又殺上了門。
關鍵時刻,老爺子江廣金又一次把江海生出賣了。老人家提著鳥籠,不辭辛苦地跑了三站地,把小兒子逃竄的消息和逃竄的準確時間告訴了林小琳。在此之前,林小琳一直不知道江海生辭職,更不知道江海生要到特區。按江海生的想法,得在車隊離開平海的最後一刻和林小琳攤牌,免得林小琳胡鬧,壞他的大事。
林小琳踢開門就一臉怒氣:「江小三,你……你也太過分了吧?辭職不和我打招呼,去特區不和我打招呼,把準備結婚的錢全拿去搞這個破車隊也不和我打招呼,不是你家老爺子好心跑來告訴我,我都不知道你明天就要顛了!你說,你江小三到底是什麼意思?想甩我就明說!」吼著,又踢門。
江海生直賠笑臉:「小琳,別踢門,踢壞了我沒錢賠……」
林小琳踢得更凶:「你說,江小三,你到底想幹什麼?」
趙小龍嬉皮笑臉地勸道:「嫂子,悠著點踢,別傷了腳……」
林小琳根本不給趙小龍面子:「魚販子,你別做聲,這沒你的事!」
趙小龍說:「嫂子,我早不販魚了,現在是趙總了。」
林小琳毫不客氣地把趙小龍往門外一推,「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就是在這種情況下,江海生仍沒忘記工作,隔著門喊:「……趙總,你別閑著,現在就去給王主任找辦公場所,注意找便宜點的地方……」
趙小龍隔著門問:「江總,你說個數,租金多少錢一個月?」
江海生說:「你看著辦吧,最好一月別超過200塊。」
林小琳火透了:「江小三,看來你是執迷不悟了?!」
江海生哀求說:「小琳,你就讓我自由自在地活一次好不好?我18歲高中畢業當工人,一干就是8年,誰都能管我。在廠里得聽領導的,在家裡得聽我家老爺子的。現在,好不容易有了一次創業發財的機會,你就讓我闖一下行不行?」
林小琳問:「你事先和我商量了么?」
江海生老老實實地說:「我……我怕你不同意……」
林小琳腳一跺:「我就是不同意。放著好好的鐵飯碗不端,偏要去幹個體戶;放著南方機器廠的股票不買,偏要去給特區公司投資;你虧得起嗎?」
江海生放起了賴:「小琳,不管你說什麼,反正這一步我已經跨出去了,車隊明天出發!我現在已經想定了,這一輩子總要活出點模樣來。你要看不起我這個個體戶,怕日後跟我擔驚受怕,咱們可以拜拜。」
林小琳眼裡的淚下來了,上去打了江海生一個耳光:「你混蛋!」
江海生呆了,再也想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