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

江海洋頭上纏著繃帶,有氣無力地依靠在床頭坐著。對面方凳上,醫院方院長也端端正正地坐著,還時不時地沖著江海洋笑笑,很討好的樣子。江海洋便覺得方院長討好的笑中包含著某種陰謀,是什麼陰謀一下子說不清,反正是陰謀。沒有陰謀,這位院長大人不會老賴在面前不走,更不會老沖著他賠笑臉。

果然有陰謀!

方院長又依依不捨地坐了一會兒,一個中年醫生進來了,完全不講文明禮貌,一進門就沖著方院長大吼大叫:「方院長,咱醫院乾脆關門算了!南方機器廠從去年到現在欠咱十五萬醫藥費了,一分不給,他們的傷病員還老往咱這送!聽說他們的廠長前幾天也住進來了?你院長還不要錢呀?!」

方院長馬上把江海洋出賣給那位中年醫生:「這不就是江廠長嗎?你吵什麼吵?」又把頭湊到江海洋面前,賠著笑臉說,「江廠長,真不好意思,對你們廠的欠費問題,院里的同志意見很大,現在,我們醫院連進常規葯的錢都沒有了。」

江海洋裝沒聽見,——似乎既沒聽見那中年醫生的吼,也沒聽見方院長的話,且一臉痛苦地縮進被窩呻吟起來:「哎喲,頭真痛呀!」

方院長說:「不是剛吃過止痛片么?——江廠長,你就算幫幫我的忙好不好?先付十萬給我,讓我進點常規葯。你們南方機器廠難,我們醫院也難呀……」

江海洋皺著眉頭說:「方院長,你這止痛片別是假藥吧?咋一點效果沒有?」

方院長說:「怎麼會是假藥呢?我們進葯都是正常渠道,——江廠長,我知道你有難處,可你也得體諒我的難處,哪怕先付五六萬也行,你給我一句話好么?」

江海洋見實在躲不過去了,才苦著臉說:「方院長,你就講一點革命的人道主義行不行?我都躺在病床上了,你還這麼逼我,就忍心呀?」

方院長說:「你不住進我們醫院,我們到哪找你去?我們的人一去你就躲。」

中年醫生也忍不住了:「院長,你別給他說這些了,再不給錢,我建議把他們南方機器廠的五十三個傷病員全趕出院!包括他這個廠長在內!院長,你現在只要說句話,我們就馬上動手趕人!」

江海洋火了,一個激靈坐了起來:「我看你們誰敢!」

方院長忙說:「江廠長,你別和我們醫務人員一般見識,他們也是急了眼。不過,欠費的事總得解決。我看,還是我們領導之間友好協商吧。」

只得「友好協商」。江海洋知道,欠債總是要還的,躲得了今天,躲不了明天,自己總得面對現實。於是,便拿出一個大廠廠長兼黨委書記的架子,對方院長和那中年醫生說:「這十五萬醫藥費,我江海洋不會賴掉一分,你們放心好了。你們也知道,我們廠正在賣股票,股票一賣掉,我馬上還你們這筆錢!可在此期間,你們真要敢把南方機器廠一個傷病員趕出去,我就和你們沒完!」

方院長說:「好,好,那就這麼說定了,我們也是沒辦法呀。」

江海洋口氣緩和了一下,臉上又有了點笑意:「當然嘍,你們還可以債轉股,把這十五萬欠款算作對我們南方機器廠的投資,做我們南方機器廠的股東,以後年年分紅……」

方院長忙抱拳作揖:「謝謝,謝謝,這種好事,我們就不參加了。」

就說到這裡,李響和江海生走了進來,方院長和那個中年醫生藉機告辭了。

走到門口,方院長又回頭說了句:「江廠長,咱可說定了:股票一賣掉,你們就把欠我們的醫藥費還清……」

江海洋厭煩地揮揮手:「行了,行了,不就是十五萬么?我不會賴。」

李響卻說:「江廠長,十五萬也不少呀,我們交通銀行三個營業點昨天一天也沒賣出十五萬塊錢的股票。」

江海洋長長地嘆了口氣:「我聽伍桂林說了,股票好像發得不太順,是不是?」

李響說:「不是不太順,是很不順,我們證券部的同志都愁死了。」

江海洋好聲好氣地說:「別愁,別愁,改革的道路從來就不是一帆風順的。」

江海生馬上插上來:「那是,古今中外的改革都不容易,甚至還要死人、流血……商鞅變法就流了血,戊戌變法就流了血,今天,我們江廠長也流了點血。」

江海洋瞥了江海生一眼:「你什麼意思?」

江海生說:「沒什麼意思,我和響姐就是來看看你,向你表示親切慰問,同時也表示我們對改革的堅決支持!作為一個剛剛從大鍋飯體制里脫身出來的同志,我清醒地認識到,南方機器廠的這場改革必然是十分艱難的……」

江海洋沒好氣地說:「你江海生離開了南方廠,南方廠的改革已經容易多了。」

江海生說:「不見得吧?江廠長!事實擺在面前嘛,你的頭並不是我江海生打漏的,而且……」

李響見江海洋臉色很難看,忙說:「好了,好了,小三,你少氣你大哥吧!我和你大哥有許多正事要談,你別插在這裡胡說八道!」

江海生很委屈地說:「你們有正事,難道我就沒正事?特區的安總還等著我彙報工作呢!六公里高速公路還等著我去建呢!道路公司車隊還等著我去看車呢!我先人後己,想幫你們這些大人物出點好主意,促進你們的改革,你們就是不虛心!」

李響笑著說:「既是這麼忙,你就快走吧。」

江海生一副痛惜的模樣:「反正是好人做不得,那就拜拜吧。」臨走,又對李響說了句,「響姐,咱說好的那事,你可別忘了!」

李響說:「我得看你的表現。」

江海生說:「響姐,你放心,我一定表現好。」

江海洋警覺地問:「什麼事?」

李響說:「海洋,這事與你無關。」

江海生裝模作樣地給江海洋掖掖被角,笑道:「江廠長,與你無關的事你就不要多管,作為一個為改革流了血的傷病員同志,你一定要安心養傷,不要再擺出一副官僚的架子瞎操心,這很不利於身心健康!」

江海洋哭笑不得:「好,好,江小三,你等著,你哪天再犯到我手上,我非扒你的皮不可!」

江海生走後,江海洋沖著李響苦苦一笑:「響響,我這樣子,是不是怪慘的?」

李響在江海洋身邊坐下了:「不慘,不慘,倒有點悲壯哩。我敢打賭,你這種樣子出去賣股票,沒準就能賣出幾千股。」

江海洋說:「說真的,李響,南方廠的股票,你們給我賣掉多少了?」

李響說:「總共不到100萬股。」

江海洋想了想:「那你得去找找王市長,讓市裡幫咱想想辦法。」

李響嘆了口氣:「你呀,真是的,在廠里搞強行攤派還不夠?又指望市裡行政干預了?真正的股份制哪能這麼搞呢?!」

江海洋說:「不這麼搞,我又有什麼辦法?!你真得幫我去找找王市長。」

李響這才說:「我前天已經找過王市長了,和王市長說了:市裡根本不該拿你們南方廠做試點。咱市裡有那麼多效益好的企業不選,偏要選南方廠,市裡大概是想甩包袱吧?」

江海洋很有興趣地問:「甩包袱這話你真說了?王市長咋回答的?」

李響笑道:「王市長不承認是甩包袱,說是拿你們南方廠搞試點,主要考慮南方廠比較有代表性,你這位廠長也比較能幹,說你既有基層工作經驗,又在大學學過企業管理,——還給我透了個底,讓你主持南方廠的改制工作,讓我們交通銀行承銷南方廠的股票,都是他提議的。」說罷,又嘆息,「他算是把我們一起架到火堆上來了。」

江海洋說:「也算給了我們一個舞台嘛!」

李響苦苦一笑:「舞台在哪裡?現在股票根本賣不出去。」

江海洋問:「對這個情況,王市長有啥主意?」

李響說:「王市長指示說,推銷的宣傳力度要再加大一些,要讓《平海日報》的記者專門來採訪我們。另外,讓其它銀行也來代銷,多設些網點。」

江海洋說:「你沒叫王市長幫咱在市級機關和各大企事業單位發動一下?」

李響點點頭:「說了。王市長講得很明確,發動可以,但不能搞強行攤派。」

江海洋有了點高興,說:「行了,這就很好了!有這麼個外部環境,我們自己再多加努力,這個月底前發完社會公眾股,我還是有信心的……」

就說到這裡,電話鈴響了。

江海洋拿起電話:「對,我是江海洋。」捂著話筒,又對李響說,「是廠里打來的,今天我要給廠里的一幫股票推銷員開個電話會議。星期一一早,就派他們出去推銷股票。」

李響受了些感動:「你這個人真是的,躺在病床上了,還閑不住……」

江海洋對李響打了個手勢,示意李響不要說話了,自己對著話筒說了起來:「伍廠長,人都到齊了嗎?好,把免提鍵按下去,我要和同志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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