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道清說:「我看,務平同志的這個方案還是切實可行的。對勝利礦,大家都很清楚,除了痛下決心,進行這種斷絕後路的徹底改革,沒有第二條路可走。這幾年來,輸血也輸過,撥款也撥過,會開了無數次,辦法想了無數個,解決了什麼問題呢?什麼問題也沒解決。吳書記有些擔心,怕出亂子,我倒覺得不會出什麼大亂子。為什麼這麼說呢?原因很簡單,那就是勝利礦的工人們這幾年待崗待怕了,現在搞全面聯采,有活干,有錢掙,工人同志們一般來說會心滿意足的。就算萬一鬧出點意見,我看也沒什麼了不起,不就是一個煤礦嘛!還能鬧出什麼了不得的大名堂?!在這方面我就有過判斷失誤嘛。當年南水北調工地上,水長縣13000民工停工,我以為要動亂了,可事實證明,根本沒有什麼動亂,陳忠陽同志一到場,馬上處理掉了。」
吳明雄仍堅持說:「這不一樣。當年水長是一時一事的突發性事件,而今天這個勝利礦,是涉及到8500多人根本利益的大事,真鬧起來,就會沒有休止,甚至會鬧到省里去。所以,我的意見還是不要急於定,大家還是就務平同志的這個方案多聽聽不同意見為好。」
吳明雄一錘定音,第一次常委會沒就勝利煤礦的改革方案形成任何決議。
當晚,肖道清很難得地打了個電話給曹務平,說:「務平呀,今天你看出吳明雄的另一面了吧?!他真像你們所說的那樣無私無畏?不太對頭吧!對勝利礦,明明不改革就是死路一條,連我這種靠邊站的局外人都看出來了,吳明雄會看不出?他反對你的方案是什麼意思呀?」
曹務平知道肖道清自從坐了冷板凳之後,對吳明雄懷恨在心,兩年來一直在背後搞吳明雄的小動作,怕被肖道清鑽了空子,便淡然說:「吳書記也不是反對我的方案,只是要多聽聽各方面的意見嘛。」
肖道清長長地嘆了口氣,說:「務平老弟呀,你這就不懂政治了吧?你到現在還沒看出來么?這個老同志還想往上爬呀。你想想,他馬上要到點了,退二線往哪退呀?還不是想往省里退么?這幾年,他吳明雄用咱平川人民的血汗,掙下了自己的赫赫名聲,能不想著到省里弄個副省級玩玩?他既想弄這個副省級,還有心思再幹事?我和你說到底算了,你這辛辛苦苦搞下的方案,就先鎖在抽屜里吧!啥時等吳老頭摟著個副省級退下來了,你再去干吧!」
曹務平嚴肅地說:「肖副書記,我看你也是太過分了!就算吳書記不同意這個方案,也自有吳書記的道理,什麼往上爬?什麼副省級?你這是和我談工作,還是在背後搞小動作?!」
肖道清在電話里冷笑起來:「我搞什麼小動作?現在,我可以嚴肅地和你說清楚:鑒於吳明雄現在這種很不健康的精神狀態,你不要指望這個方案能通過!就算你曹務平是他的親兒子都不行!我可知道這個老同志的狡詐了!他既不會讓你把這份改革的功勞搶到手上,也決不願為你主持的改革試點擔一點風險!人家現在準備功成身退。你懂不懂?!」
說罷,肖道清把電話掛斷了。
這讓曹務平心裡很不舒服……然而,勝利礦的改革方案最終還是在第二次常委擴大會議上通過了。
是在勝利礦礦長兼黨委書記肖躍進、礦黨委副書記姚欣春到場列席的情況下,綜合了市人大、市政協的修改意見後才通過的。
通過的改革方案明確了勝利煤礦保持縣團級原待遇不變,肖躍進兼任民郊縣縣委副書記,主持勝利礦的日常工作和生產。為不造成勝利礦幹部工人可能產生的抵觸情緒,對庄群義的組織安排留作下一步考慮,現階段庄群義僅以經營副礦長的身份主管生產資金的組織和煤炭的營銷。
通過這個方案時,吳明雄確是遲遲疑疑的。
常委擴大會議結束後,吳明雄又把曹務平單獨叫到自己的辦公室里,和曹務平語重心長地交待了一番,要曹務平一定要保持清醒的頭腦,無論如何,絕不可激化矛盾。吳明雄甚至明確地對曹務平說,如果這個試點搞不下去,隨時可以停下來。試點畢竟是試點,希望成功,也允許失敗。
曹務平覺得吳明雄像換了個人似的,便稍有不滿地抱怨說:「吳書記,搞水,搞路,搞城建,您多大的氣魄呀!咋在勝利礦搞一個於工人於國家都有好處的改革試點,您這麼擔心?您老讓我解放思想,放手工作,咋我一放手工作了,您就怕起來了?」
吳明雄笑了,拍著曹務平的肩頭說:「務平,你說我個人怕什麼?我今年已經59歲了,再有半年就要退下來了。我擔心的還是勝利礦幹部工人不理解我們讓他們吃上飯的苦心,鬧出亂子來。現在的局面那麼好,如果出現幾百、千把號人到市委、市政府門前來靜坐上訪,社會影響就不好了。」
曹務平不由地想起了肖道清的電話,愣了一下,問:「吳書記,您是不是能和我說句心裡話?您是不是覺得自己年齡快到了,就……就不願再像過去一樣為咱平川,為咱的改革大業去拼一拼了?就想功成身退了?吳書記,我這麼問,您千萬別生氣,我敢這麼問您,正是因為我尊敬您,把您當作我的榜樣,才在這種純屬私人的場合直言不諱的。」
吳明雄沒生氣,可也沒回答曹務平的話,反問曹務平:「務平,你多大了?」
曹務平說:「吳書記,您知道的,我今年43歲,比肖道清小兩歲。」
吳明雄若有所思地說:「43歲,這就是說,到60歲,你還能幹17年。這17年可不簡單哪,是最成熟、最富創造力的好時候。如果我吳明雄是四十三,而不是59歲,我該能再做多少事呀!」
曹務平心裡有些難過,便說:「吳書記,要是您真不放心,我看就把這個方案再擺擺,等過半年後再考慮吧。」
吳明雄一怔,說:「咋?等我退下來,讓你們這幫年輕人去擔風險?你這個曹務平呀,真是把我老頭子看扁了哩!不管有多大的風險,只要它是從黨和人民的根本利益出發,是從改革的大局出發,我吳明雄都敢擔!我還是那個話,在我吳明雄任平川市委書記期間,決策上出了問題全算我的,我是一把手。」停了一下,才又懇切地說,「務平同志,你就大膽去干吧。張大同的紡織機械和田大貴的康康集團不是殺出一條血路來了么?也許……也許勝利煤礦熬過今天黎明前的黑暗,也能殺出一條血路哩!」
這讓曹務平挺感動的,吳明雄還是吳明雄,肖道清的挑撥離間實在是可惡而又可笑的,於是,便點點頭說:「好,有您老書記和大家的支持,我就嘗試著改改看吧,一旦發現情況不對,及時把步子慢下來,或者停下來就是。」想了想,最終還是把肖道清挑撥離間的話和吳明雄說了一下,要吳明雄注意一下肖道清的非正常舉動。
吳明雄輕蔑地一笑,說:「這個人我看是不可救藥了。這兩年來,他哪天不在搞小名堂?這回大概又嗅到什麼好聞的氣息,自以為有什麼空子可鑽了!可我們還是按過去的辦法辦,不睬他,不管他,我們的決策和決策的實施,仍然不要受他的干擾和影響!」
曹務平說:「不過,這次和以往不同,我確實覺得有些意外哩。我可真沒想到,肖道清的觀點會一下子變過來,竟會主動支持改革,反過來利用勝利礦的改革試點,在背後四處搞您的小動作。」
吳明雄搖搖頭說:「務平同志,你錯了,肖道清這個人從來就沒有觀點,沒有信仰,所以,也就談不上什麼變。我是越看越清楚了,這個年輕人除了他自己的一己私利,再沒有別的什麼。算了,我們還是不談他吧!」
後來,吳明雄又提起了曹務成找曹務平打官司的事,笑著說:「這一陣子,你曹市長可是夠忙的呀,聽說還做了被告,是不是呀?親弟弟告親哥哥,真是一大新聞了。告的也算一絕,不是好人告壞人,而是壞人告好人。務平呀,你看有沒有必要讓市政法委干涉一下呢?」
曹務平沉思了一下說:「吳書記,我看還是先不要干涉吧。我想過了,這場官司打一打也好,至少有兩個好處。其一,完全理清了我曹務平和他曹務成的關係,讓全市人民都看到,曹務平和曹務成不是一回事;其二,不論官司輸贏,我們都可以提醒一下司法界,讓他們注意到我國法制仍不健全這個事實,進一步加強和完善我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情況下的法制建設。」
吳明雄點點頭說:「好,你這想法不錯。我的意見是,這兩個目的要達到,你這個常務副市長和我們的工商局還都不能輸,市政法委還是要過問。務平,你別搞錯了,這場官司可不是你們曹家的私事呀!」
每逢夜深人靜,無須再裝出一副動人的笑臉應付什麼人時,肖道清就會近乎悲壯地想:自己的雙重生命,肉體生命和政治生命都是充滿活力的,它能接受任何挑戰,任何磨難,任何挫折,決不會輕易被誰摧垮。他肖道清不是個在官場角斗中跌幾跤就會摔散骨頭的懦夫,更不是個仰強敵鼻息隨風倒的應聲蟲,而是個在忍辱負重的艱難環境中仍然敢於孤軍作戰、善於孤軍作戰的英勇戰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