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六章

葉青待謝學東走後才發現,兩個茶杯里的酒幾乎沒動,便故意說:「看來你們是酒逢知己千杯少了。」

吳明雄滿面疲憊地苦苦一笑:「實在是話不投機半句多哩!」葉青問:「謝書記找你談什麼?」吳明雄說:「你猜猜看?」

葉青說:「又是興師問罪吧?水長工地罷工了,出亂子了,不得了了,這都是你們蠻幹的結果!你們就是聽不進不同意見!就是不把肖道清同志的正確提醒當回事!吳書記,是不是?」

吳明雄緩緩地搖搖頭說:「錯了,謝書記的領導水平可沒這麼低,水長工地的事怎麼發生,又怎麼解決的,他很清楚,誰是誰非,他也很清楚。他這回來和我談班子的團結問題了。要我們大家在擔著風險沒日沒夜工作的同時,一定要團結好頭腦清醒的肖道清同志。」

葉青一怔,說:「該不是肖道清猜到你想讓他去主管計畫生育了吧?」

吳明雄感嘆說:「否則,還能稱得上頭腦清醒嗎?!這位同志已意識到了自己面臨的政治危機。這是一個多麼敏感,多麼精明,又多麼善於經營自己政治前途的同志呀!這個同志若是能把一半的心機用到建設平川的工作上,平川一千萬人民該有多幸運啊!」

葉青默然了。

大漠河像一條被熱氣騰騰劃開了肚腸的巨龍,橫卧在千里平川的雪野上。嚴冬已經過去,無限春意在大地的熱土下緩緩復甦。從最北面的大漠縣,到最南面的雲海市,積雪逐漸融化,合田以南已看不到多少積雪的蹤影了。然而,天仍很冷,六百里工地上的氣溫,連著幾天一直在-5℃到-3℃之間徘徊。

春耕春播的農忙季節,在不經意中漸漸逼近了,南水北調工程進入了階段性衝刺時刻,各縣市工程指揮部調到工地上的民工和機械與日俱增。最多的一天,六百里大漠河上竟彙集了187萬人馬和包括挖土機、汽車、拖拉機在內的各類大小型機械2.5萬台。駐平川某集團軍也應平川市委、市政府的請求,出動了一個成建制的工程團,協助泉山、水長境內十幾座重要橋涵的施工。

工程總指揮陳忠陽日夜坐著一輛滿是泥水的北京吉普,顛簸在大漠河沿線,伴著吼叫與國罵,指揮調度全線工作,處理可能發生,而又確實天天發生的問題。這個平川市委資格最老、年齡最大的副書記,於日夜奔波中像是一下子又老了10歲,人也變得又黑又瘦,就像個老農民。有時在工地上,一些不認識他的民工竟把他稱做「老大爺」,還問他,這麼大歲數了,咋還來上河工呀?自從水長縣工地發生了食物中毒事件,陳忠陽就以工程總指揮部的名義通令各縣工地,一律不得從非正常渠道採購任何食品,包括食鹽在內。在此之前,工地上已發現有少量劣質缺碘食鹽流入,所幸的是,都被及早查到並沒收了。同時,陳忠陽也養成了一個習慣,到任何一個地方,先看伙房,查伙食,發現問題當場處理。

陳忠陽不論到哪裡檢查工作,從來都不事先通知,說來就來,說走就走,抓住誰算誰倒霉。平川八縣市半數以上的縣級指揮或現場指揮挨過他的惡罵。有個轉業軍人出身的現場指揮就喊陳忠陽老巴頓。大多數民工可不知道老巴頓是美軍的四星上將,喊來喊去,就變成了「老八陣」,還有解釋:「誰敢懵咱陳書記?咱陳書記可是老黃忠了,當年和老省長一起八次領人上河工,所以才叫老八陣哩,你們知道不知道??」

這天中午,陳忠陽的北京吉普突然從泉山開往大漠,一路向北檢查著,傍晚來到了下泉旺工地。

把車停在漠河大橋下,陳忠陽帶著秘書小岳下了車,從北岸河堤一步一滑下到了河底工地上。

工地上,下泉旺村的民工正於休息中等待吃晚飯,滿河底和朝南的一面堤坡上都是人,有的坐在滿是泥水的大筐上,有的死了似的躺在地上,還有的三五成群聚在一起,高喉嚨大嗓門的聊天罵娘。陳忠陽和秘書小岳從他們身邊走過時,誰也沒動一動,坐著的坐著,睡著的睡著,罵娘的照罵娘。

一個鬍子拉碴的中年民工罵道:「日他娘,老子寧願去蹲監獄,也不想再這麼拼下去了?這是人乾的活么?一天十四五個小時,沒日沒夜地搶工期,還不如勞改犯人?」

另一個民工接上來說:「三哥,你要怨得怨自己的命?咱下泉旺不是窮命么?咱他娘要有錢,也能拿錢出來『以資代勞』,誰還來玩這命呀?」

中年民工又罵:「日他娘,我要早知道上面叫咱這麼拼,就把家裡的驢賣了,交集資款,才不到這裡來當驢哩?」

又一個年輕民工說話了:「算了吧,三哥?你家值錢的玩意,也就那頭小青驢了,你要真敢賣了,三嫂就得一輩子把你當驢使,那還不如在這受幾個月呢?」

聚在一起的民工都笑了。

年輕民工又說:「就咱下泉旺一村人苦呀?這600里工地上,哪縣、哪鄉、哪村不一樣苦?南面的人苦得不更冤?就算不上工程,人家好歹也總還有水用,咱這可是最下游,不上工程就沒法過。所以,咱今天苦點,說到底還是為了自己。」

這時,一個坐在大筐上抽煙的精瘦漢子說話了:「小五子說得對,咱就是為自己嘛?整好了大漠河,不要年年為水打仗了,我這個村書記也就好當了,再用不著年年枉法,為死人、傷人、頂缸的人發愁。所以,老少爺們都得給我向五子學習,好好乾活,少胡說八道?」

陳忠陽注意到了這個精瘦的漢子,走到面前問:「老弟呀,這麼說,你就是下泉旺的村支部書記嘍?」

精瘦漢子認出了陳忠陽,忙從大筐上站起說:「陳書記,你咋來了?」

陳忠陽笑眯眯地問:「你認識我?」

精瘦漢子笑道:「咋不認識?我叫曹同清,五年前您分管政法時,找您告過狀哩,和我們老書記一起去的。」

陳忠陽說:「為和上泉旺的械鬥,是不是??你們真是遠近有名哩。」

曹同清點點頭,又指著面前的民工說:「陳書記,我們庄稼人說話隨便,其實也是累急了,都沒有壞心,您可別往心裡去。」

陳忠陽心情挺好,呵呵笑著說:「是的,是的,你別和我解釋了,我全理解。我累急了也得罵兩聲娘的。現在我也經常罵娘哩,在吳明雄面前都罵。」說罷,還用力拍了拍曹同清的肩頭。

不料,曹同清「哎喲」一聲痛叫,差點趴到了地下。

陳忠陽感到哪裡有些不對勁,忙撩開曹同清披在身上的棉衣看,這才發現,曹同清兩個肩膀已是一片血肉模糊,貼身穿著的破棉毛衫已和那些模糊的血肉緊緊粘連在一起了。

扶起曹同清,陳忠陽痛心地問:「是抬筐壓的么?」

曹同清點了點頭,又說:「這兩天不抬筐了,裝土,不礙事的。」

陳忠陽關切地說:「那也要小心發炎。」

陳忠陽請秘書小岳找了工地衛生員來,要衛生員想法處理一下。

衛生員也沒法將曹同清身上的破棉毛衫和模糊的血肉分開,後來,只好用剪刀剪去了破棉毛衫,隔著曹同清肩上的殘布,給傷口上了葯。

曹同清挺不好意思的,說:「大家還不都這樣?我們村不少人腳都凍腫了,腳上的鞋襪都脫不下來了。還有的人已累倒在工地上了。這都沒啥,就是伙食問題大些,面全吃完了,儘是米,鍋大,飯燒不透,老夾生,大家意見比較大。送來的菜也全吃完了,這幾天天天吃過去扔掉的白菜幫子。」

陳忠陽一愣,問:「哦,有這種事?你們的縣委書記劉金萍在不在工地上?」

曹同清說:「大概在前面十二里鋪吧?聽說中午十二里鋪河道塌方,她從我們這兒路過了一下,沒說幾句話就走了。」

陳忠陽又問:「這裡的伙食情況她知道不知道?」

曹同清說:「劉書記知道的,還說了,縣裡要想辦法解決。」

陳忠陽想了一下,對秘書小岳說:「我們走,馬上到十二里鋪去,看看這位劉書記今晚上吃什麼!」走了兩步,又回過頭對曹同清和身邊的民工說:「今晚,同志們再艱苦一下,明天中午我陳忠陽保證你們吃上粉絲燒肉,吃不上,你們把我扔到菜鍋里煮了吃!」

再上車,陳忠陽沒笑臉了,一路上大罵劉金萍,嚇得小岳一句話也不敢說。

吉普車沿大漠河北去,路過一個小村落時,陳忠陽無意中聞到了一陣陣肉香味。留心一找,肉香味竟是從一個寫著「泉旺鄉水利工程現場領導小組」白灰大字的院落飄出的。

陳忠陽要司機在院落門口停車。

車還沒停穩,陳忠陽便從車裡跳了下來,循著香味,衝進院子。

朝北一間小房子里,幾個鄉村幹部模樣的人正在喝酒,兩張拼在一起的辦公桌上擺著三個大瓷盆,一個盆里裝著熱氣直冒的紅燒豬肉,一個盆里裝的是只整雞,還有一盆是鹽水花生米。

陳忠陽把門推開,馬上問:「這裡誰負責?」

一個胖胖的中年人認出了陳忠陽,忙站了起來招呼說: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