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時,吳明雄正在衛生間洗澡,是光著身子接的電話。
肖道清在電話里毫不掩飾地對吳明雄說:「吳書記,因為事發突然,又事關重大,據我判斷,水利工地上很有可能出現動亂,所以,我已同時向省委謝學東同志和省政法委作了緊急彙報。」
吳明雄握話筒的手抖了起來,強壓著才沒發火,只冷冷地問:「肖副書記,你憑什麼判斷水利工地上會出現動亂?你是不是唯恐天下不亂?既然你已直接向謝學東書記作了彙報,還找我這個市委書記幹什麼?!」說罷,吳明雄狠狠掛上了電話,拉開衛生間的門對正躺在床上看電視的葉青叫道:「葉秘書長,給我要水長工地,找陳書記!」
招待所總機尚未把陳忠陽的電話要通,肖道清的電話又打進來了,非要吳明雄接不可,葉青只好把話筒交給吳明雄。
吳明雄沒好氣地問:「肖副書記,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肖道清說:「吳書記,你別發火嘛!我這樣做也是為了對黨的事業負責。13000民工罷了工,真出現動亂咋辦呀?是管水利工程的陳忠陽同志負責呢,還是我這個政法書記負責呢?你吳書記心裡總得有個數嘛。」
吳明雄說:「我知道,你打這電話的目的就是要告訴我,這件事與你無關是不是?我明白了,請你掛上電話好不好?我在等水長工地陳忠陽同志的電話。」
肖道清仍不掛上電話,又說:「你總得聽我把話說完嘛。工地出事以後,陳忠陽同志要我派市公安局局長畢長勝到水長工地抓人,確切地說,就是抓水長縣副縣長司明春和水長縣三山貿易公司經理方小芳。我覺得抓司明春有些欠妥當,其一,司明春是不是受了800元的賄,還要調查;其二,就算司明春受了800元的賄,也夠不上刑事犯罪;其三,恕我直言,罷工民工要求逮捕身為副縣長兼工程指揮的司明春,很可能是在發泄對水利工程本身的不滿,我們抓了司明春,罷工民工極可能提出新的要求,對此,我不能不保持高度的政治警覺。雖然我對工程上馬有保留,可在防止和鎮壓動亂這一點上,我是旗幟鮮明,立場堅定的。我把這些道理講給陳忠陽聽,請陳忠陽保持政治頭腦的清醒,對一般群眾多做政治思想工作,同時,好好排查一下為首鬧事的民工頭頭,以便日後公安部門處理,陳忠陽就破口大罵,完全喪失了一個市委副書記最起碼的風度。」
吳明雄問:「這麼說,到現在為止,你肖副書記除了打電話向上報告,什麼事也沒做,是不是?那我告訴你,這種最起碼的風度我也沒有,我也要罵你是不通人性的昏官!」
再也想不到,肖道清竟會這麼糾纏不休,吳明雄把電話剛掛上,一分鐘不到,他的電話又打進來了,沒等吳明雄說話,就搶先說:「吳書記,我知道你著急,所以,你在不冷靜的情況下說兩句氣話,我不怪你。但我要鄭重申明的是,我並不是不做工作,而是沒法工作。首先,對這個水利工程的上馬,我是有保留的,我之所以有保留,就是因為我們沒有量力而行,我擔心出亂子,給黨和人民造成重大損失。事實證明,亂子不斷,從集資開始就有人告狀,接著就是合田事件和今天的水長罷工,順便提一下,今天下午,市政府門口還有農民開著手扶拖拉機來群訪,是束市長接待的,可能還是為了水利集資。其次,作為管政法的副書記,我必須從法律的角度考慮問題,不能不顧後果地一味蠻幹……」
吳明雄再也無法忍受下去了,厲聲打斷肖道清的話頭,一字一頓地說:「肖道清同志,現在,我以一個市委書記的名義命令你,什麼話都不要說了,立即放下電話!」
那邊的電話這才很不情願地掛上了。
沒一會兒工夫,陳忠陽的電話打進來了,開口就說:「老吳,你是不是在開電話會議呀?我的電話老打不進來。」
吳明雄沒作任何解釋,焦慮地問:「工地上的情況怎麼樣?停工範圍和事態有沒有擴大?據肖道清說要動亂了?情況是不是很嚴重?」
陳忠陽憤憤地說:「按咱肖書記搞階級鬥爭的辦法,當然要出大事。我們的民工中有什麼階級敵人呀?他們是在忍無可忍的情況下,才停工的。他們出這麼大的力,一天干十幾個小時的活,身為水長縣副縣長的司明春竟敢串通一個蕩婦坑害我們的民工,不抓能行嗎?我從上午一發現問題,就請肖道清把市公安局的畢長勝派過來,他直給我打官腔。民工們停了工,他還是不理睬。實在沒辦法,我從雲海市公安局臨時調了一些人去,把司明春和那個姓方的蕩婦都從窩裡掏了出來,押到水長工地上當場上了銬子,用槍押走了,就是剛才的事。」
吳明雄說:「好,處理得及時果斷!民工們的反映如何?」
陳忠陽說:「民工反映很好,好多民工流著淚在我面前跪下了,說是人民政府公道,不護貪官污吏,稱我們是青天。現在,13000民工已全部復了工,正在陸續往工地上走,老吳,你聽聽席棚外的腳步聲有多響。」
電話里果然傳來了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
陳忠陽又說:「民工們已表示了,停工失去的時間,他們會加班加點奪回來。你放心到北京開會去吧,水利工程方面不會出什麼大問題。」
吳明雄真感動,聲音哽咽著說:「老陳,代我謝謝水長縣的民工同志們,謝謝他們對黨和政府的高度信任。告訴他們,他們的要求是合理合法的,讓他們放心,對水長縣副縣長司明春和那個姓方的經理,政府會從重從快依法嚴懲!」
最後,吳明雄又問:「432個食物中毒者的情況怎麼樣?有沒有死人?」
陳忠陽說:「迄至目前還沒死人,估計不會死人,200多人已出了院,在水長縣醫院治療的大部分也不太重,只有14個人沒脫離危險期。」
吳明雄說:「要給水長縣醫院下個死命令,千方百計保證不死一個人!」
陳忠陽說:「這個命令我已代表市委下過了。」
吳明雄一顆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這才把肖道清在幾次電話里說的情況向陳忠陽通報了一下,並提醒陳忠陽注意,可能謝學東和省政法委有關領導還會找他。
陳忠陽鬱郁地問:「對咱這個肖書記,我們究竟還要容忍到什麼時候?」
吳明雄沉默了好一會才說:「他畢竟還年輕,我們都再看看吧!」
想到肖道清「順便」說起的農民群訪,吳明雄又掛了個電話給市長束華如。
束華如正在環城路工程指揮部里,一接到電話就樂了,「怎麼?大老闆,對我們這些打工仔不放心呀?半夜三更還查崗?」
吳明雄說:「老束,別開玩笑,我問你,下午市府門口是不是發生了農民群訪事件,是不是水利集資引起的?處理情況如何?」
束華如說:「這麼點小事,我一去就處理完了。不是水利集資的問題,而是鄉鎮打著水利集資的旗號亂攤派的問題。泉山縣有個鄉,書記、鄉長串通一氣,把以資代勞款從每人45元提到85元,逼農民繳。農民知道市裡規定的只是45元,自己繳85元上了當,就找市政府來討說法了。農民同志們通情達理,都和我說,上水利,挖旱根,誰受益誰出資,這沒話說,可層層加碼就不對了,我們的血汗錢來得不易呀。我代表市政府當場答覆了他們,並電話通知泉山縣,要他們縣裡先替鄉里墊退多收的款項,下一步查處該鄉的黨委書記和鄉長,該撤的撤,該換的換,決不能看著這幫土皇帝橫行鄉里。」
吳明雄提醒說:「重點查經濟,我懷疑這裡面有貪污問題。如有這類問題,要堅決依法處理,該開除黨籍就開除黨籍,該判刑就判刑!要這幫敗類明白,誰污我平川市委、市府的清白,破壞我們的建設,誰就得付出沉重的代價!」
束華如說:「好,這也正是我的想法。」
放下電話後,吳明雄長長地舒了口氣,對一直伴在身邊的秘書長葉青說:「這個肖道清,又在謊報軍情!」
葉青說:「人家政治上敏感,政策觀念強嘛。」
吳明雄「哼」了一聲說:「那他最好到政策研究室去當主任!」
葉青眼睛一亮說:「我倒有個建議,我們常委的分工可以再調整一下嘛,讓肖書記去主管計畫生育和黨群。這可都是些政策性很強的工作,又是應該常抓不懈的工作。也省得他當緊當忙時誤事,他目前分管的紀檢、政法這一攤子太重要了。」
吳明雄沉思了片刻,笑了笑說:「啥工作不重要呀?葉秘書長,你真以為計畫生育工作就不重要?這是基本國策嘛,有一票否決權哩。我們平川是個有一千多萬人口的大市,計畫生育工作抓得松一松,一年就能多生十幾萬,不得了呀!他肖道清要是真能把這項天下第一難的工作抓好,也就算稱職了。」
葉青馬上說:「那好呀,肖書記在常委里最年輕,應該迎著困難上嘛。」
吳明雄這才說:「常委分工的調整,不能我一人說了算。我看,還是徵求束市長、陳書記和大家的意見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