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八章

大家便七嘴八舌地訴起苦來。程謂奇笑眯眯地聽著,還很認真地掏出筆記本記了幾筆。

後來,把筆記本一合,程謂奇說:「正是因為知道這種情況,所以,我想來想去,就想到了一個兼職問題。如果你們都能兼個縣人大、縣政協的副職,處境可能就會好一些。這個問題,我們縣委想專門研究一次,擇優試點。」

田大道說:「兼個虛職也沒大用,誰會把我們這些土財主看在眼裡呀。」

程謂奇說:「可能對你這強盜沒用,對老莊、老費他們總會有用的。人家可比田大道文明得多,也正派得多。再說,也從不和我討價還價耍滑頭。對這樣的好同志,我們就是要給他相應的政治待遇!」

庄群義說:「程書記,你別繞我們了,就是沒有什麼政治待遇,我們也得支持你和縣委的工作。況且,整水修路總是好事,別說投資,就是捐一點錢也是應該的。你程書記別為難了,我代表河西村萬山集團先表個態:不是還有100多萬的道路投資款沒著落么?我認20萬吧。」

平湖絲業的費國清,對程謂奇提到的政治待遇有不同一般的興趣,見庄群義先認了20萬,就後悔自己落後了,一下子認了30萬。另兩個主也跟著各認了15萬,感動得程謂奇頻頻舉杯,直向庄群義、費國清等人敬酒。

程謂奇敬酒時就問:「大家入股投資可都是自願的吧?」四人都說:「自願,自願。」

程謂奇解決了四個自願者,便把矛頭對準了最難對付的田大道。

瞅著悶頭喝酒的田大道,程謂奇很和氣地啟發說:「田大道啊,你看看,五個大財主中,就你一個不自願了,都四比一了。可我還是不強迫你,照樣請你喝酒,這是事實吧?」田大道像沒聽見,只說:「程書記,你這酒真不錯,可能窖了不少年吧?」程謂奇白了田大道一眼,又說:「說心裡話,我真還看不中你投個20萬、30萬的,就是覺得你田大道落後了,形象不好呀。」田大道仍是不入正題:「程書記,你聽說過新四項基本原則么?」程謂奇搖搖頭,一副痛惜的樣子:「落後還是小事,大道啊,我覺得你還丟掉了一個很好的機會。你不想想,這又不是要你捐款,是投資,既有名,又有利。環城路一通車,年年收過路費,年年分紅,還又落得個支持國家建設的好名聲,只有傻瓜才會放棄。」田大道說:「這新四項基本原則我說給你聽聽:工資基本不動,老婆基本不碰,煙酒基本靠送,哎,老費,還有一條是什麼呢?」費國清哪敢在程謂奇面前說這些,忙搖頭說:「我也忘了。」程謂奇見田大道這麼裝瘋賣傻,死活不接他的話茬,真是火透了,可又不好發作,只是暫時放棄了對田大道的說服教育,心想,反正你田大道是個生事精,只要哪天逮著你小子的狗尾巴,那就再也不是捐一隻狗熊、幾隻猴子就能拉倒的了。庄群義見氣氛有些僵,便和程謂奇談起了河西萬山集團和勝利煤礦聯採的事。說是根據這幾個月的情況看,效果很好,對鄉礦雙方都有利,雙方也都很滿意。下一步,打算擴大規模,再組建一個聯采隊。程謂奇馬上借題發揮,說:「庄書記,這就叫好心有好報嘛。你真誠待人,真誠助人,最終總是不吃虧的,是不是?有些同志就不這樣呀,我這個縣委書記做擔保,要他借點錢給人家勝利礦救救急,他都陽奉陰違嘛。田大道,你別翻白眼,我說的就是你。」田大道說:「程書記,這你冤了我了,上個月,我親自把支票送過去,人家勝利礦的曹書記和肖礦長硬不要哩。別說不給我這個保長面子,也不給你縣太爺面子哩。」程謂奇冷冷一笑:「你少給我來這一套。你當我不知道呀?你看老莊他們和勝利礦一起搞聯采發了財,眼紅了,也想去撈一把,對不對?」田大道嘿嘿乾笑著,不言聲了。程謂奇又教訓說:「不要老認為自己了不起,老話還說嘛,一個好漢三個幫,我就不信你田大道能永遠這麼橫下去。到橫不下去那天,你咋辦呀?我的同志!」田大道心裡已怯了,臉面上卻不露出來,舉起杯,對程謂奇說:「來,來,程書記,咱喝酒,酒場上喝酒才是硬道理嘛。今天要是真能喝個痛快,我也就自願一次了。」程謂奇心中一喜,馬上問:「你自願多少?」田大道說:「你程書記喝一杯酒,我自願一萬,喝100杯,我就自願100萬。」程謂奇綳起臉,很認真地問:「你這強盜說話算數嗎?」田大道大大咧咧地說:「當然算數。」程謂奇再不和田大道羅嗦,伸手拿過酒瓶,一杯杯往肚裡倒酒,也不吃菜。令田大道和大家驚奇的是,平時幾乎滴酒不沾的程謂奇,竟在短短几分鐘里一口氣喝了32杯酒,驚得大家目瞪口呆。還是庄群義上去硬奪了程謂奇手中的酒杯。程謂奇這時已現出了醉意,可仍堅持要喝夠50杯。田大道怕真的鬧出事,忙討饒說:「程書記,你別喝了,我田大道這回服你了,真服你了,我就自願50萬了。」然而,支撐著回到家,程謂奇便大吐特吐起來,胃裡除了酒和水幾乎沒有別的東西,最後連血絲都吐出來了。巫開珍聞訊趕來時,程謂奇已處在半昏迷狀態。巫開珍生氣道:「這個田大道也太不像話了,他是逼你玩命呀。」程謂奇卻一邊呻吟著,一邊說:「巫縣長,這,這不怪人家田大道,是,是我自願的。你,你快派人到,到河東村金龍集團去拿支票,50萬。這一來,咱民郊縣3000萬的道路投資款就差不多了。」

水利集資全面開始時,尚德全從雲海市調到合田縣只有一個多月。在雲海市,尚德全任市長兼市委副書記,是二把手,到合田縣任縣委書記,做了一把手。這一把手和二把手之間的差別是很大的。做二把手,前面有一把手頂著,很多事用不著多煩心,就算出了問題,第一板子也打不到你屁股上。做一把手就不同了,大事小事得你拿主張,錯了你負責任,老百姓罵娘也點名道姓罵你的娘。尚德全一到任,馬上就明白了這一點。因而,他到任後很謹慎,重大事情全向老書記陳忠陽事先彙報,有些吃不準的問題,還悄悄掛電話找雲海市的老搭檔米長山商量。米長山開頭還幫尚德全拿點不大不小的主張,後來就煩了,說:「德全呀,你小子膽子要大一點,思想要解放一點嘛,可別做扶不起的劉阿斗呀!為了提你這一把手,在市委常委會上咱老書記可是連老面子都使乾淨了。你不爭口氣,能對得起陳書記么?你一定要記住,你現在是一把手,是合田縣的封疆大吏,不能再這麼婆婆媽媽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做合田縣委書記,肖道清意見很大,背地裡老說你沒能力哩。」尚德全說:「米書記,我還真不願做這個一把手哩。」米長山說:「好了,好了,你別給我裝蒜了。不願做這一把手,你老往陳書記那跑啥呀?!」尚德全沒話說了,只得好好乾。就沖著老書記陳忠陽對他的一分厚愛,也得好好乾。現在,老書記又做了水利工程的總指揮,自己主持的合田縣是絕不能拖工程後腿的。拖工程後腿於公於私都說不過去。

事實上卻拖了後腿。

合田不是雲海、民郊,雖不像大漠縣那樣財政倒掛,卻也不像民郊、雲海那樣富有,水利集資款老籌不上來,十萬民工也沒組織到位。這裡面像有地方勢力干擾,可又讓尚德全說不清道不明。主管農業、水利的副縣長曾和尚德全說過,水利工程合田受益面積小,出這麼多錢,這麼多工不合理。尚德全把這話說給陳忠陽聽,陳忠陽馬上罵了人。尚德全說這話是那個副縣長說的。

陳忠陽仍沖著尚德全發火:「誰說的我都不管,我只找你這個一把手是問!還是那個話,不準違反政策,還得把款集到,把十萬民工組織好。工作咋做,你尚德全去想辦法!我建議市委把你放在合田,不是讓你和我、和市委討價還價的,是讓你領著縣委一班人多作貢獻的。」

尚德全說:「有的同志提議,不行的話,就動點硬的。」

陳忠陽說:「動什麼硬的?我提醒你一下,吳書記有言在先,一定要把好事辦好,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能搞國民黨作風。如果哪個地方出現上房揭瓦、進屋扒糧之類的惡性事件,哪個地方的一把手就別幹了!」

尚德全說:「老書記,那你說我咋做才好?」

陳忠陽真火了:「啥都要我說,還要你尚德全乾什麼?你自己解放思想,想辦法解決去!」

自己解放思想,想辦法的結果,就想到了「熬鷹」,即把全縣沒完成集資和民工組織任務的鄉鎮長們全集中到了縣委大院學習,提高思想。思想提高不提高的標準只有一條:是不是完成了任務。哪個鄉鎮完成了任務,哪個鄉鎮的鄉鎮長走人;完不成任務的,繼續學,而且夜以繼日。縣裡一天開三頓飯,夜間加餐,額外供應速食麵一碗。

按尚德全的想法,思想還可以再解放一點,力度還可以再加大一些,連鄉鎮的黨委書記們也可以讓他們來學習。縣長夏中和死活不同意,說是把鄉鎮一二把手都弄來做了人質,下面就沒人工作了,咱這款更籌不到。

縣長夏中和明確提到了「人質」這個詞,讓尚德全聽了很不高興。可尚德全不好發作,這「鷹」得兩人一起熬,人家本來就不太樂意這麼干,自己這時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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