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三種可能 3

再過三天就到除夕,年味已經很濃了。

大街小巷都變成了紅色的海洋,賣春聯窗花和煙花爆竹的小販們忙得不亦樂乎,服裝店也擺出了大決戰的架勢,大紅燈籠掛起來,大喇叭吼得震天響,每個人臉上都喜氣洋洋。

公安局大樓里也沒有了平日緊張忙碌的氣氛,春節還沒到,人心已經散了。工作反正是永遠干不完的,有錢沒錢回家過年,凡是能往後拖的事情,都留到年後再說。這幾天,外地民警已陸續回家,王三牛早晨6點就上了火車。江楓家在本市,春節值班責無旁貸。

這段時間只要沒有突發事件,領導也不會安排具體工作任務。只有一樣工作,是每年春節前必須做的,就是慰問烈士家屬。萬志強兩天前就給江楓安排了任務,派他去慰問李東平烈士的母親。

李東平犧牲前是刑警中隊長。十年前,李東平破了一起搶劫案,經連夜突審,嫌疑犯供出了同夥。第二天早上,李東平帶上司機,又馬不停蹄地去抓捕同案犯。兩個人都熬了通宵,李東平怕司機吃不消,主動要求替換司機開車,司機就躺在后座上休息。

那天早晨大霧瀰漫,對面不見人,高速公路已經封閉。李東平出示了警察證,說有緊急任務,收費站才勉強放行。李東平一心想抓人,怕去晚了撲空,車子在高速公路上開得飛快,直接鑽進了一輛停在路邊的大貨車屁股底下。

李東平當場犧牲,司機命大,只斷了一條腿。

李東平因公犧牲,分局專門組織力量撰寫事迹材料,為他申報烈士,向上級爭取到了一筆撫恤金。沒想到,烈士屍骨未寒,妻子和老母親卻為了爭奪撫恤金大打出手,幾次鬧到公安局來。婆媳自古就是天敵,現在李東平不在了,雙方更加無所顧忌。為了調解婆媳矛盾,萬志強頭都大了,最後實在沒辦法,撫恤金一人一半,這事才算勉強平息。

後來發放慰問金又出了問題。每年春節,分局會給烈士家屬發放一千二百元慰問金,給了母親,妻子得不到,給了妻子的話,母親又得不到半分,弄得兩邊都有意見。萬志強只好採取折中的辦法,把慰問金分成兩份,一人一半,各得六百。所以,李東平烈士的家屬要分兩次慰問。

為了節約時間,萬志強決定兵分兩路,自己去慰問李東平的妻子,江楓去慰問李東平的母親。

一大早,江楓給李東平的母親打了電話,叫她上午不要出門。老太太住在分局老宿舍,房子是上世紀九十年代蓋的,後來分局辦公大樓選址新建,離老宿舍就比較遠了,不堵車的話,也有半小時車程。

江楓剛停好車,遠遠就看見一個老太太站在宿舍樓下。老太太滿頭銀絲,腰彎成九十度,像一隻蝦,右手拄拐杖,左手盤著佛珠,目光朝著路口的方向逡巡,看樣子已經等候多時了。江楓有點意外,慰問是每年都有的,他原以為是例行公事,送完紅包就完事,沒想到老太太會看得如此隆重。

江楓快步走到老太太跟前,自我介紹:「老人家,我是刑警隊的小江,李東平的同事,萬志強大隊長派我來看望您老人家。」江楓其實沒有和李東平共過事,李東平犧牲的第二年,他才到南湖分局工作。

老太太神情激動,臉上如核桃殼的褶皺立刻舒展開來,拉著江楓的手說:「小夥子,多謝你們,萬大隊長是好人啊,總是記得我這個老太婆。」

江楓說:「老人家,外面風大,容易著涼,咱們進門說話。」說完,他趕緊攙扶老太太上樓。

老太太住在三樓,老伴幾年前去世了。這是李東平生前分到的房子,兩室一廳。進了屋,在老舊的仿紅木沙發上坐下,老太太趕緊解開茶几上的一個紅色塑料袋,雙手捧出幾個冰糖橘,硬往江楓手裡塞:「來,吃橘子。」

江楓說:「老人家,您坐,不用招呼我。」江楓邊剝著橘子,邊打量屋內。家裡陳設簡陋,都是二十年前的老傢具,卻收拾得乾乾淨淨。為了迎接江楓,老太太顯然做了精心準備,不光打掃了衛生,還特地下樓買了幾斤橘子。

江楓問:「老人家,今年高壽啊?」

老太太大聲說:「過完年就八十三了。」

「身體還好吧?」

「沒什麼好不好的,人老了就不中用,活一天算一天。」

「家裡還有什麼困難?」

「別的都好,就是老二不爭氣。」老太太嘆了口氣。

李家老二的情況,江楓以前在隊里聽說過一點。老太太有兩個兒子,老大李東平當警察,老二李東安卻是個遊手好閒的混混。李東平是這個家的頂樑柱,有這個兄長在,老二雖然不思進取,還不至於太出格。

李家最能幹的大兒子撒手一走,這個家就迅速衰敗了。先是婆媳爭產,然後李家老二吸毒被抓,萬志強還出面說過情,把他撈了出來。原以為他會洗心革面,哪知此人不知悔改,沒過多久又再犯,萬志強也無能為力了。老二現在還在班房裡蹲著。

江楓安慰道:「您這麼大年紀,就不用操那份心了,管好自己的身體就行,兒孫自有兒孫福。」

「小夥子,你說得對,別人也是這麼勸我,我一個老婆子能做什麼呢?都是瞎操心啊。」老太太擦了擦眼角,又喃喃自語道,「要是東平還在就好了。」

江楓忽然鼻子有點發酸,都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說。尷尬過後,他忽然想起此行的目的,從挎包里拿出一個紅包,雙手遞到老太太手上:「老人家,過年了,這是我們隊里的一點心意,給您拜個早年,祝您老身體健康!」

老太太又激動起來:「真是多虧你們了,年年都記得我這個老太婆。你們都是好人啊,菩薩會保佑你們的,我們家東平也會保佑你們的。阿彌陀佛。」老太太不住地抹眼淚,說完,她又拿出幾個橘子,硬塞到江楓手裡。

閑聊了一陣子,江楓看時間不早,便起身告辭。

出門時,江楓又從錢包里拿出五百元錢,塞到老太太手裡。老太太連忙往外推:「哎呀,這不是給了錢嘛,我怎麼能收你的錢呢?」老太太死活不肯收,追到門外,江楓沒辦法,把錢扔到地下,趕緊逃下樓。

回來的路上,江楓像吞下了一個秤砣,心情沉重。原以為,當烈士是一件很風光的事情,萬人敬仰,百世流芳,起碼報紙上是這麼寫的,電視上也是這麼演的,滿滿的正能量。可是他沒想到,烈士的親人竟會如此凄涼。

每個男孩子都曾有過一個英雄夢,江楓也不例外。

江楓特別喜歡李敖的那句話:「上帝管兩頭,我管中間。」出生和死亡都由不得自己決定,能由自己掌控的,就是出生和死亡中間的這段過程。生命的意義,不在於長短,而在於怎麼度過。人終有一死,與其平平淡淡枯老而死,不如轟轟烈烈干一番事業。大丈夫戰死疆場,馬革裹屍,豈不痛快!

現在看來,這種想法真是毫不負責任,極端自私。死去的人一了百了,萬事皆休,而親人還要繼續活下去,承受永無止境的痛苦。假如有一天自己當了烈士,母親也會像這般光景嗎?想到這裡,他不寒而慄。

李東平恐怕做夢都想不到,自己死後,妻子和老娘居然會為了爭奪撫恤金變成死敵。雷仁和韓秀英之間會不會發生這種矛盾呢?雷仁和李莉芳的婚姻雖然名存實亡,但他畢竟是死者的合法丈夫,依照法律規定,他才是第一順序繼承人。醫院給李莉芳的三十萬元賠償金,都在韓秀英手上,雷仁難道沒有半點想法?

現在雷仁死了,再也沒有人跟韓秀英爭奪這筆財產了。從客觀上來看,雷仁一死,韓秀英的確是最大的受益人。雷仁的「簡訊遺言」,恰好是通過韓秀英轉發過來的,當江楓提出質疑時,萬志強堅信韓秀英不會撒謊。因為韓秀英精明過人,沒好處的事她是不會做的。現在,這個基礎開始動搖。

當初怎麼忽視了這點?這個念頭突然冒出來,江楓不禁嚇了一跳。

前面的車子排成了長龍,一眼望不到頭。江楓並不著急,反正也沒什麼要緊事,他開始考慮晚上準備什麼禮物。昨天林小硯打來電話,請他今晚去家裡吃飯,還說老爸要親自下廚。江楓見過林建國幾次,但是這次畢竟不同,心裡還是有點忐忑。

油已燒熱,二斤重的草魚下鍋,煎至兩面金黃,加水,文火燜煮。鍋蓋下滋滋冒著熱氣,廚房裡香氣四溢,林建國系著圍裙,圍著灶台忙得不亦樂乎。為了迎接晚上的重要客人,林建國今天一大早就出門買好菜,下午破天荒提前下班,親自下廚。

陳慧君推著輪椅進廚房幫忙摘菜,林建國看見,趕忙把菜簍子搶過來:「慧君,快出去,廚房裡油煙太大,這裡有我就行了。」

「沒事。」陳慧君笑道,「我閑著不也是閑著,好歹能幫你打打下手。」家裡冷清慣了,平時很少有客人來,今天有貴客登門,陳慧君特意換掉了家居服,整個人也顯得容光煥發。

二人正在爭執時,門鈴響了。林小硯跑上去開門,江楓站在門外,手裡拎著一個禮盒。

「媽,他就是江楓。」林小硯拉著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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