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現場重建 5

「破案就像便秘,明明已經很努力了,出來的卻是一個屁。」王三牛嘟囔道。

「他媽的,就算他是一個屁,也要給老子揪出來!」刑警大隊長萬志強目露凶光,惡狠狠地說道。

江楓想笑不敢笑,險些憋出內傷,心想這兩位倘若改行去說相聲,興許就沒郭德綱和于謙什麼事了。再嚴肅的會議開到最後,都難逃跑題的命運,專案分析會從上午9點半開到中午12點,漸漸變成了萬志強和王三牛的脫口秀。

1月24日,距離案發剛好整整一個月,具有重大作案嫌疑的雷仁和劉紅依然下落不明。

犯罪嫌疑人畏罪潛逃,在破案過程中是經常發生的。遇到這種事情,好壞各半。

好處是嫌疑對象已經明確,不用猜謎語了。當警方還沒掌握足夠證據時,突然有一個嫌疑對象消失不見了,等於是跳出來昭告天下:你們都別瞎猜了,這事就是我乾的,來抓我啊!

這叫「得來全不費工夫」。

壞處也是顯而易見的。抓人不是盜墓,不是尋寶挖礦,人有腦子,還長著兩條腿,有想法,會移動。當一個人有計畫、有準備地潛逃後,要想抓到他,可就沒那麼容易了。

有的心理素質差,逃出幾千公里,發現到處是天羅地網,一下想不開,乾脆跳河自盡。屍體衝到下游幾百公里,餵了各種魚,消失得乾淨徹底。而警方仍在鍥而不捨地制定各種方案,查找蛛絲馬跡,誓要將此人緝拿歸案。可憐的警察們哪知道,他們費了吃奶的勁,其實是想抓住一個世上根本不存在的人。萬志強把這種情況稱為「守死人打屁」。

抓不到人,就不能算破案。拖的時間越長,警方的壓力就會越大。受害人家屬要討一個說法;媒體會發文章,要一個合理的解釋;上級領導簽字督辦,要給人民群眾一個滿意的交代,會質問警方「怎麼還沒抓到人,你們幹什麼吃的?」

作為本案的主辦警員,江楓正在承受巨大的壓力。

從雷仁和劉紅潛逃那天起,協查通報就發到公安內網了,全國的警察都能看到。時間過去這麼久,卻沒有任何消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江楓有時會暗暗為這對男女祈禱平安:無論如何,你們都要堅強地活下去,千萬別想不開。

人不死債不爛,只要人活著,就有希望。

這段時間,萬志強親自召開了三次專案分析會,梳理線索,督促破案。案子依然毫無進展,江楓沒少挨訓斥,每當此時,他就在心裡默念:「我愛我們的倒霉工作,也愛這千瘡百孔的世界。」這句話是從林小硯那學來的。

想起林小硯那雙明亮的大眼睛,江楓就感覺全身被幸福包裹。

江楓對雷仁甚至有點感激,如果不是發生這起案子,也許自己和林小硯還是一對老冤家。失之東隅,收之桑榆,誰說不是?

江楓決定暫時拋下一切煩惱,振奮精神,眼下有一件天大的事情等著他去做。

今天是林小硯的生日。

下午3點,江楓把車開進小區,拿出手機打電話。等了不到十分鐘,林小硯款款而來。她一身全黑打扮,黑風衣,黑長靴,罕見地畫了個大濃妝,風情萬種,與以往那個作風潑辣、咄咄逼人的女記者判若兩人。

江楓看得眼珠子差點掉下來,生怕認錯人。

任何女人都樂於享受男人這種目光,何況對面站著的是「男神」。林小硯牽起衣角,來迴轉了兩圈,黑色風衣旋轉起來,像吸血鬼的斗篷。

「昨天買的,難看么?」

「人長得漂亮,穿什麼都好看。」江楓口是心非道,眼睛盯著她腳上的長靴。認識好幾年,江楓還是頭一次見她穿高跟鞋,她平時外出採訪時,都是一雙白色運動鞋。

林小硯瞟了一眼腳尖:「是不是很難看?」

「鞋跟太高,怕你重心不穩。」江楓咧嘴傻笑。

「穩得很。」

「我還是有忍不住想扶一把的衝動。」

「沒聽說過?女人只有站在高跟鞋上,才能看清這個世界。」林小硯得意地笑,像高傲的公主。

「嗯,言之有理,站得高看得遠。」江楓嘴上恭維,心裡卻說,你要是看得出雷仁躲到哪裡去了,我送你一百雙高跟鞋。

林小硯上了車,繫上安全帶,扭頭問道:「去哪?」

「什麼都別問,跟我走。」江楓轉動鑰匙,發動車子。

「我好像成了你的犯人?」

「本來就是。」

「那好,我就一輩子當你的犯人,吃穿住行全歸你包了,像口香糖一樣黏住你,到時候你想甩都甩不掉。」

「你不甩我,我就謝天謝地了。」江楓踩動了油門。

車子開出小區,往城西方向駛去,穿過東風大橋,再往右轉,上了濱江大道。沿濱江大道往前走約一公里,到達濱江公園大門口。江楓說聲「到了」,靠邊停車。

林小硯剛下車,忽然伸手一指,驚呼道:「看,洒水車!」

馬路對面停著一輛洒水車,藍色的車頭,橢圓形的車廂刷成乳白色,上面寫著三個紅色大字:「洒水車」。車是嶄新的,洗得乾乾淨淨,在陽光照耀下,散發出迷人的光澤。林小硯的目光一下就被吸引住了,彷彿大山裡的孩子第一次看見停在地面上的飛機。

駕駛室左側車門打開,下來一個黑瘦的中年男子,穿過馬路,上來和江楓握手:「江警官,都準備好了。」

江楓說:「張師傅,麻煩你了。」

林小硯終於明白過來,手捂在嘴上,驚訝得說不出話。幸福來得太突然,如潮水般洶湧而至,她幾乎不敢相信這是真的,眼眶瞬間漲潮。

「愣著幹什麼,上車。」江楓笑著催促。

「我沒駕照。」林小硯滿臉沮喪。

「不怕,又沒警察。」

「你就是。」

「我不是交警,無權管轄。」

「可我還是有點害怕。」林小硯看著洒水車,正猶豫不決,猛地發現兩腳離地,不禁花容失色,嚇得大聲尖叫起來,「啊!你幹什麼,快把我放下!」

江楓把林小硯扛在肩上,任憑她瘋狂地尖叫、拍打,絲毫不為所動,像一個熟練的採花大盜。他目標堅定地穿過馬路,把林小硯塞進了洒水車駕駛室。

張師傅坐在副駕駛位置,告訴她如何操作。林小硯有兩年小汽車駕駛經驗,稍微指點就會了。輕抬離合器,給油,洒水車緩緩起步,接著水噴出來,《蘭花草》唱起來。歌聲嘹亮,水花四射,行人和車輛紛紛避讓。林小硯扶著方向盤,開心得大聲尖叫起來。

馬路寬闊,林小硯開著車,一路噴著水唱著歌,耀武揚威地兜了兩個來回,才戀戀不捨地回到原地。張師傅向二人打了聲招呼,開車走了。

林小硯依然沉浸在興奮之中,臉色微微泛紅,彷彿手裡還握著一個碩大的方向盤。沒有什麼比夢想成真更激動人心!

林小硯抱緊江楓說:「謝謝你,這是我這輩子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禮物。」

「你的車技很棒!」江楓又說了句謊話。

「好有什麼用,還不是出事了。」林小硯又想起平安夜。

「不開心的事就別提了,風景這麼好,咱們走走吧。」江楓提議。

兩人十指相扣,沿著江邊漫步。

風不大,吹在臉上不覺得寒冷。一束一束的陽光穿過稀薄的雲層,斜著插入寬闊的江面,隨風搖擺,波光瀲灧。江心洲上,幾頭黃牛在低頭吃草,悠然自得。遠處是灰色的東風大橋,橫跨東西兩岸,氣勢恢宏。人入此境,心胸亦為之開闊。

走了一段路,林小硯激動的心情漸漸平靜下來,忽然想起一件事:「你有開洒水車的朋友?」

「對啊。」

「怎麼沒聽你說過?」

「三天前認識的。」

「不會吧?」林小硯收住腳步,瞪著大大的眼睛看他。

江楓輕描淡寫道:「前天我辦案從這裡經過,看見一輛嶄新的洒水車路過,我就超過去攔住他,告訴他我女朋友馬上過生日,她很喜歡開洒水車,想借他的車開兩圈過過手癮,然後他就同意了。」

「這麼巧?」林小硯半信半疑。

「嗯,確實很巧。」江楓點頭道。

「你遇到活雷鋒了。」

「所以說,世上還是好人多。」

「接著編,繼續。」林小硯凝視他的眼睛。

「我幹嗎要騙你?」

林小硯歪著頭問:「人家根本就不認識你,憑什麼要幫你?」她的職業病又犯了,決心打破砂鍋問到底。

江楓無法招架,只好從實招來。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搓動,做了一個數錢的動作:「憑這個。」

「真有你的。」林小硯捶了他一拳,「花了多少錢?」

「不多,就二百塊。」江楓伸出兩根手指。

夕陽西沉,暮色四合,寒意越來越重。江楓看了一眼手錶,提議去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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