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抓捕 3

江楓沒想到,林小硯這麼快就請吃飯了。

地點是林小硯定的,是一家鐵板燒音樂餐廳,這裡最大的特色,就是把廚房搬到了大廳。一個廚師管一張桌子,中間是炒菜的鐵板,客人圍桌而坐。大西餐桌,能坐十幾個人,客人不管是否認識,都拼桌用餐。廚師站在餐桌對面,現場做菜,做菜的過程本身就是廚藝表演,客人可以邊品嘗美食邊欣賞廚師做菜,別有一番情趣。

這天是星期二,客人不多,一張大桌子只坐了他們兩個。

服務員遞過來菜單,林小硯點了份雙人套餐:加拿大龍鱈魚、檸汁草蝦、秘制帆立貝、西冷牛排、培根煎蛋、脆皮雞排、時令蔬菜、黃金糕,外加一紮木瓜汁。

廚師是個高高瘦瘦的小夥子,臉上的青澀還未褪去,看上去不到二十歲,手藝卻相當純熟。不多時,加拿大龍鱈魚和檸汁草蝦就做好了,分到兩人面前的餐盤裡,滋滋冒著熱氣,香氣撲鼻。

餐廳的氣氛極好,幽暗的淡藍色燈光,如夢似幻,曼妙的輕音樂如山間清泉,緩緩流淌。美食在前,佳人在側,江楓不禁胃口大開。

江楓舉起酒杯:「謝謝你請我吃大餐。」

「你搶了我的詞,應該我說謝謝的。」林小硯把酒杯牢牢按在桌上。

「誰說都一樣。」

「不一樣,必須是我說。」

「好吧,你先來。」江楓放下酒杯,做了個「請」的手勢。

林小硯高高舉起酒杯:「江警官,謝謝你救了我。」

江楓舉杯:「不客氣,林大記者。」

林小硯聽出弦外之音,「撲哧」一聲笑了:「好吧,咱們都別假惺惺的了,江楓同志。」

江楓夾起一塊拿大龍鱈魚,細細品嘗,肉質細嫩,略偏咸,卻鮮香可口:「嗯,味道確實不錯,環境也很好。你是怎麼找到這裡的?」

「我以前是美食記者,全市好吃的地方沒我不知道的。」

「你長得真像你媽,簡直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江楓沒話找話。

「你見過我媽?」林小硯有點意外。

「沒。」江楓說,「我看過你們家的全家福照片,在你爸的辦公室。」

「你一定很奇怪,我爸長得那麼帥,才華橫溢,為什麼娶了個殘疾人當老婆。」

「嗯,這個……可能很多人都會有這樣的疑問吧。」一下就被她看穿了自己的心思,江楓有些發窘,趕緊夾起一隻草蝦胡亂塞進嘴裡。

「我爸媽的愛情故事,說起來還挺傳奇的。」林小硯盯著他的眼睛,彷彿在問,「想不想聽?」

「是嗎?」江楓迎著她的目光,表現出濃厚的興趣。

林小硯喝了口飲料,潤了潤嗓子,說:「我爸和我媽原來都在農村,兩家的村子相隔二里地。我爸那時年輕,長得白凈,高高瘦瘦,愛看書,會寫詩,口琴也吹得好。他讀完了高中,八十年代初在農村算是高級知識分子了。我媽文化不高,初中沒畢業就輟學了,第一次見到我爸,就神魂顛倒了。兩人互生愛慕,情投意合。」

江楓笑道:「原來你爸是文藝青年,難怪招女人喜歡。」

林小硯說:「兩家的條件還是挺懸殊的,我爸家是三代貧農,我媽是官二代。我外公是村支書,生了四個兒子一個女兒,我媽最小,是村裡的公主。我外婆發現他們交往,開始是堅決反對的。」

「那後來呢?」

「後來是外公力排眾議,同意了這門婚事。外公覺得我爸上進心強,人又踏實,靠得住。男方家裡就更沒話說了,能跟村支書結親,那是多大的榮耀啊。當時村小學缺教師,定親之後,外公就把我爸調到村小學當了民辦教師。我媽和我爸結婚半年後就生了我。」

「等等。」江楓揮手打斷,一本正經道,「不對啊,結婚半年就生了你?」

林小硯笑了:「咱父母也年輕過啊,幸虧他們沒有循規蹈矩,不然這個世界上沒我什麼事了。」

「如果你不出生,那我也就沒機會享受今天的美餐了。」江楓突然想起電影《蝴蝶效應》,感覺人生真奇妙。

林小硯繼續說:「我爸白天教學、種田,晚上就點蠟燭複習功課。他不甘心面朝黃土背朝天過一輩子,想考大學。高考報名先要到村委會蓋章,我爸去跟外公說,想去參加高考。外公一聽,把他罵得狗血淋頭,說你趕緊死了這條心,給我老老實實地過日子,管好老婆孩子,只要我有一口氣在,考大學的事想都別想。」

江楓說:「你外公可能認為你爸不務正業,田不願種,大學考不上,在農村這種人最容易被人笑話。」

林小硯搖頭:「正好相反,外公是擔心我爸考上大學,才不准他去考的。」

江楓問:「這是為什麼?」

林小硯說:「那時候的大學生多金貴,是天之驕子,考上大學就是『鯉魚跳龍門』,馬上改變命運,身份地位都不同了。但是我媽還是原來的農村婦女啊,兩個人的差距越來越大,外公擔心我爸將來會做陳世美,反而害了他女兒。」

江楓點頭道:「有道理。那你媽當時是什麼態度呢?」

林小硯說:「我媽是堅決支持我爸的。她跑去求外公,外公說『女崽哩,我是為你好啊,萬一建國考上了,變了心,不要你怎麼辦?』我媽說『建國不是那種人,你不同意他考大學,我就不認你這個爹。』外公長嘆一聲,只好同意了。」

江楓笑著搖頭:「這是沒辦法的事,女兒養大了都是吃裡扒外的。」

林小硯瞪了他一眼:「我爸去縣城參加高考補習班,補習了一年。家裡有十幾畝水田,所有農活都是我媽一個人干,很辛苦。村裡的議論很多,有說我爸不務正業的,也有同情我媽的。我爸拼了命複習,一個學期只回兩次家。」

江楓說:「你爸的壓力肯定非常大。」

「是的。」林小硯點頭,「以前我覺得我媽最辛苦,一個人帶孩子,做家務,還要干農活。最近幾年,我才慢慢體會到,其實我爸的壓力更大。當時所有人都反對我爸考大學,等著看他的笑話,只有我媽是唯一的支持者。」

「你爸是哪年考上的?」江楓沒問「有沒有考上」,如果沒考上大學,林建國此時應該還在鄉下種田。

林小硯說:「第一年就考上了,醫科大學。錄取通知書是外公從鄉郵政所帶來的,那天下午,我爸正在菜園挑水,外公就直接去了菜園。看到錄取通知書,我爸把滿滿兩桶水都倒自己頭上了,扔掉扁擔水桶就發足狂奔,上衣也撕爛了。」

「怎麼越聽越像范進中舉?」江楓不禁莞爾,遙想當年林院長也是個熱血青年,每個人都年輕過啊。

林小硯說:「不奇怪,我爸那時就是范進。他不光要承擔學習上的壓力,還要應付各種猜疑和冷嘲熱諷,突然一下釋放出來,不瘋狂才怪。他剛得到消息,本能反應就是飛奔回家,向我媽報喜。我爸是全村第一個大學生,真給我媽長了臉。有羨慕我媽的,說她眼光準會挑男人,撿了個金元寶;有嫉妒我媽的,等著盼著看我媽被拋棄時哭哭啼啼的樣子,各種羨慕嫉妒恨。那幾天是我媽這輩子最風光的時候,後面的日子可就難了。」

「一個女人帶孩子養家確實不容易。」江楓不禁想起自己的母親。

「我爸為了省路費,每年只有寒假過年時才回來一次。在我四歲那年,我接連幾天高燒不退,我媽半夜把我抱到鄉醫院去看病,兩天兩夜沒合眼。白天她去街上想給我買兩個包子,走在路上恍恍惚惚,不小心被拖拉機撞倒了,送到縣醫院搶救,第二天就做了截肢手術。如果不是因為我,我媽後半輩子就不會在輪椅上度過。」說到這,林小硯的眼眶濕潤,江楓遞給她一張紙巾。

林小硯擦乾淚痕,繼續說道:「我爸收到信後,請假回來照顧我媽,只待了一個星期,就匆匆趕回學校去了。他說學校課程緊,不能耽誤太久。我媽出院時,是外公來接的。娘家的親戚來看她,都說『你傻啊,當初不該放你男人走。人是會變的,現在你殘廢了,他恐怕更不會回來了。』我媽一滴眼淚都沒流,總是固執地說,建國不是那種人。大家只好搖頭嘆息。」

江楓說:「你爸還是回來了?」

林小硯說:「我爸在醫學院讀了五年,成績優異,年年拿獎學金。那時大學生還是國家包分配的,畢業分配時,他本來可以留在大城市,為了照顧我們母女倆,他主動要求回原籍工作,在我們老家的鄉醫院當醫生。在他的大學同學中,有的出國,有的留在大城市,只有他一個人去了農村。考大學『跳龍門』,是他一生的夢想,他兜了一個大圈,最後卻回到了農村。」

江楓問:「後來又是怎麼進城的呢?」

林小硯說:「我爸是外科手術天才,沒過幾年就名聲大震,先從鄉醫院調到縣醫院,然後又調到市第二醫院。別人碰到這樣的好事感激都來不及,可是他每次有上調的機會反而向領導提條件,必須把妻子和女兒的戶口一同隨遷。就這樣,我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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