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賭場開在菜市場,絕對是東風市賭徒的一大創新。
菜市場魚龍混雜,人氣旺盛,容易吸引賭徒。更關鍵的是,這種地方地形複雜,人流密集,萬一警察來抓,便於分散逃跑。一間二三十平方米的店面,一張八仙桌,幾條長凳,一副牌九,就能開業。一本萬利。
光是在沿河路菜市場,就有四五家這樣的賭場。
有些大媽也喜歡湊這個熱鬧,出來買菜時順便押兩把,過過手癮。運氣好的話,趁機給家人改善伙食,倘若時運不濟,手氣不佳,這家人就得連吃幾天素了。
上午10點多,沿河路菜市場一家賭場里的氣氛已經很濃了。二三十個人圍著中間的八仙桌,里三層外三層,外面的人擠不進去,只好站在長凳上,踮起腳尖,伸長脖子往裡看。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桌上的牌九,誰也沒注意到,屋裡進來一個粗壯的小夥子。
王三牛身著便衣,繞著賭桌溜達了三圈,愣是擠不進去。實在沒法子,他運足了勁,氣從丹田出,大吼一聲:「警察,都不許動!」
這句話的潛台詞其實是:大家快跑!
果然,話音剛落,「轟」地一下,賭徒們全散了。外圈的人群像潮水一樣退去,四個坐莊的賭徒瞬間失去了保護屏障,全都暴露出來。
北面方位坐著一個穿皮夾克的小個子。此人反應奇快,「呼」地一下從座位上彈起來,伸手從桌上抓起一把鈔票,塞進上衣口袋,一腳踢翻長凳,向後門衝去。
王三牛早有準備,眼疾手快,伸手一撈,牢牢揪住了他的後衣領。小個子眼看逃不了,立馬轉身,伸手從懷裡掏出一把鈔票,討好地笑道:「警官,交個朋友,這些錢都歸你,放小弟一馬。」
王三牛喝道:「老實點,把你的臭錢收起來!」
求饒不成,小個子突然臉色一變,手裡的鈔票朝天上一拋,紅色的百元鈔票如天女散花般紛紛揚揚灑下來。趁王三牛一愣神的工夫,小個子腳尖點地,滴溜溜原地打轉,順勢脫掉身上的皮夾克,使了一招「金蟬脫殼」。
王三牛始料不及,頓覺手上一輕,只抓到一件破衣服。他氣得直跺腳,扔掉衣服,拔腿就追。
別看此人個子小,身體卻靈活,衝出後門,撒開小短腿奪路而逃。後門連著一條小巷,不到二百米,出了巷口就四通八達,再想抓人就難了。
小個子一路狂奔,快到巷口時,冷不防被人絆了一腳。他毫無防備,身體騰空飛起,緊接著撲通一聲,跌了個狗啃屎,臉先著地,摔得眼冒金星。他雙手撐地,剛想爬起來,猛然間又感到腰間一沉,彷彿被一座大山壓住。
只見一個人分開雙腿,迅速下蹲,重重地騎在了小個子的腰上。與此同時,那人手上也沒閑著,左手鎖喉,右手抓住頭髮,往後一拉,一個漂亮的擒拿動作一氣呵成。小個子被死死地壓在地上,頭高高昂起,卻是一臉痛苦的表情。彷彿一架隨時準備起飛的噴氣式飛機,樣子相當滑稽。
此時,小個子就算有千斤力氣也使不出來了,只好求饒:「哎喲,輕點,會死人的。」
王三牛從後面追了上來,臉漲得通紅,大口喘著粗氣:「老大,小心點!這孫子賊狡猾,差點被他跑掉。」
江楓笑道:「放心,就算他長了翅膀,現在也飛不掉了。」江楓在全省公安系統大比武拿過散打冠軍,對付眼前這個小不點,約等於老鷹抓小雞。
行動之前,兩人進行了分工。王三牛進屋抓人,江楓則在對方可能逃跑的路線守株待兔,把守第二道防線。江楓遠遠看見一個沒穿外套的小個子慌慌張張地衝過來,心中就有數了,看準時機,伸出右腿輕輕一絆,便手到擒來。
江楓估計小個子體力耗盡了,便放心地鬆開手,從他身上起來,蹲在他面前說:「跑得真快啊,雷仁。」
小個子剛想爬起來,猛聽到對方喊出自己的名字,不禁大驚失色:「你們怎麼認識我?」
王三牛喝道:「別耍花樣,你跑不掉了。」王三牛怒氣未消,剛才被他擺了一道,覺得很沒面子。
江楓說:「找你問點事。別緊張,起來再說。」
雷仁乖乖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塵土:「警官,有什麼事在這裡問不行嗎?」他剛才被江楓制服,明顯老實多了,口氣也軟了下來。
「不行,跟我們回局裡再說。」江楓斬釘截鐵說道。
把雷仁帶回審訊室,江楓才開始認真打量這個人。雷仁是個乾癟的小個子,身高不超過一米六五,一米開外就能聞到他身上嗆人的煙味。人瘦得像螳螂,似乎從嬰兒時期就沒餵飽過。一張橘子皮臉,坑坑窪窪,彷彿被蟲子蛀過,兩個小眼珠深陷在眼窩裡,發出陰冷的光。
江楓從沒見過這麼醜陋的男人,那張了無生機的臉,只要見過一次,絕對終生難忘。「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真想不通,李莉芳當初怎麼會看上他?女人的眼光有時真是不可理喻,江楓暗自嘆息。
通過前期的外圍調查,江楓對雷仁的情況已經有了初步了解。雷仁沒有固定職業,是個居無定所的小混混,親戚朋友都不知道他在外面幹什麼。要找到他並不容易,江楓布了好幾條眼線,終於得到確切消息,他今天會在沿河路菜市場的賭場出現。
江楓問:「知道今天為什麼找你嗎?」
雷仁答:「你們都看見了,還問什麼。」
江楓問:「看見什麼了?」
雷仁答:「賭博。」
江楓問:「賭多大的?」
雷仁答:「玩得很小,五十開花。」
江楓說:「我看你今天手氣不錯,贏了不少錢吧?」
雷仁說:「才押了兩把,你們就來了,總共贏了不到一千塊錢。真的,不信你們可以去問別人。」
江楓用下巴指了指旁邊的王三牛:「不用問別人,王警官當時就在你身邊,你玩得太投入,沒注意吧。」謊言被當場揭穿,雷仁眼睛看著牆壁,默不作聲。
第一回合取得主動,江楓換了個話題:「你天天在外面賭博,老婆不管嗎?」
雷仁說:「她管不了我。」
江楓說:「你們感情不好?」
雷仁說:「老夫老妻,有什麼好不好的,混一天算一天。」
江楓說:「聽說你們鬧過離婚?」
雷仁說:「反正也離不了,活不新鮮,死不斷氣。」他似乎想到了什麼,口氣突然強硬起來:「這是我的家事,與案件無關,我有權不回答。」
果然是老油條,剛接觸到核心問題,就開始躲閃。江楓早有準備,不緊不慢地繼續發問:「12月24日下午,你在哪裡?」
「12月24日,是哪一天?」雷仁露出迷茫的眼神,「真不記得了,警官,可不可以提示一下?」
「平安夜,就是你老婆李莉芳出車禍的那天。」江楓加快語速,發起突然襲擊,目光如電,逼視他的雙眼,觀察他的瞬間反應。
雷仁的目光閃爍了幾下,很快恢複鎮定,然後就笑了,露出兩排布滿煙斑的黑牙:「原來是為這事,早說嘛。我就知道,你們早晚會來找我。」
「哦,接著說。」江楓抱起雙臂。
「你們懷疑我老婆的死跟我有關?」雷仁的臉上看不出一絲半點悲傷,彷彿死的是一隻貓或者一條狗。
一旁的王三牛看不下去了,揶揄道:「你老婆死了,你好像很開心。」
雷仁用眼角餘光瞟了一眼王三牛:「操!老子開不開心,關你卵事,死的是我老婆,又不是你媽。」
王三牛大怒,拍桌子就沖了上去,一把揪住雷仁的衣領:「媽了個巴子,還嘴硬,信不信老子削你?」說完,王三牛掄起拳頭,舉手就要打。
江楓眼疾手快,一把鉗住王三牛的手腕,低聲喝道:「王三牛,你幹什麼!」
雷仁梗著脖子,惡狠狠地瞪著王三牛,氣勢竟然不輸半點。
王三牛怒氣未消,很不情願地鬆開手,轉頭對江楓說:「老大,我出去撒泡尿。這種『人渣』,別跟他浪費口舌,不給他鬆鬆筋骨,不會老實的。」王三牛撂下一句狠話,摔門而去。
審訊室只剩下他們兩個,緊張的氣氛稍微緩和。江楓拿起紙杯給雷仁倒了杯水:「『好漢不吃眼前虧』,這小子急了真會動手,你千萬別惹毛了他,連我們大隊長都讓他三分。」
「少他媽在我面前演戲。」雷仁連眼皮都不抬,「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你們這套把戲,老子十年前就見過。」
江楓心說不妙,遇到高手了!
偵查破案不是請客吃飯,不是做文章,不是繪畫繡花,不能那樣雅緻,那樣從容不迫,文質彬彬,那樣溫良恭讓。審訊是最激烈的對抗,是你死我活的鬥爭,沒有哪個嫌犯會輕易認輸的。認輸就意味著牢獄之災,甚至小命不保。
文武之道,一張一弛。運用到審訊策略上,通常是兩個人一組,一個扮惡人,一個扮好人。惡人暴躁易怒,採取暴風驟雨式的高壓手段,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