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風波起 4

在范永勝接任院長之前,東風市第二醫院本來有兩個大門:東門和南門。

有一段時間院里老出醫療事故,有些事故簡直匪夷所思,病人左腳病變,醫生竟給右腳開刀。一出事,病人家屬就堵門鬧事,有的甚至追打醫生,把前任方院長弄得焦頭爛額。

方院長堅信是醫院的風水出了問題,托熟人找了一個頗有名氣的大師前來指點。在大師的指點下,方院長把東邊的圍牆拆掉,新開了一個大門,意喻著「紫氣東來」。說來也怪,自從新開了東門之後,果然平安無事,半年沒出過醫療事故,也沒人鬧事。醫生護士們的安全感大幅提升,沒想到顧此失彼,方院長卻出事了。方院長因為採購藥品收取巨額回扣,被檢察院請去喝咖啡,一去不復返。

方院長進去之後,范永勝從副院長升為院長。「新官上任三把火」,范永勝燒的「第一把火」,就是請大師來看風水,他老懷疑方院長出事跟那個新開的東門有關係。大師手拿羅盤,圍著醫院四周來迴轉了幾圈,最後在東門前停下,問范永勝:「為什麼把大門修成這種模樣,誰出的主意?」

「是前任方院長請來的一個師傅。」范永勝是人精,把原來的大師改成了「師傅」。

「此人該殺!」大師臉色凝重。

「啊!」范永勝嚇了一跳,看來自己的猜測是對的。

「趕緊封掉,越快越好!」

「哪裡不對?」

大師指著大門左側的門衛室說:「你看這間門衛室,是扁平的長方體形狀,外牆漆成深灰色,像不像一副棺材?」

「真像!」范永勝豁然開朗。

「有一副棺材也就算了,左右兩邊還各豎一根白色圓柱,頭頂偏做成尖尖的,像不像兩根蠟燭?」大師摸著山羊鬍須說。

范永勝連連點頭稱是,不由得驚出一身冷汗。門口擺著一副棺材,還插著兩根白燭,不出人命才怪。幸虧有大師指點,不然哪天自己翹了辮子,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范永勝重謝了大師。第二天就找來施工隊,把東門拆掉,築圍牆封死,只留下一個南門。對外宣稱的理由很充分:最近院內老丟電動車,群眾反映強烈,為了加強大院內治安管理,必須減少出入口。

此時,東風市第二醫院的南門已變成了露天靈堂。

二三十個農民模樣的人聚集在門口,大部分是老人和婦女,有的席地而坐,有的站在旁邊悶聲抽煙,臉上的表情漠然,既無悲戚,也看不到憤怒。地上有一個舊臉盆改裝的火盆,幾個老婦人圍著火盆默默地燒紙錢。

火盆邊上跪著一個女孩,低頭肅穆,十來歲的樣子,手裡端著一個大相框,是一個年輕女人的遺像。大門兩側擺滿了花圈,一條七八米長的白色橫幅格外醒目,上面寫著一行黑色大字:「醫院草菅人命,還我公道!」

醫院大門正對著街道,馬路上來來往往的行人自然會扭頭觀看,也只是看一眼而已,頂多放慢一下腳步,這樣的場景,早就不是什麼稀奇事。不過大多數人還是樂於見到這種場面的,從他們臉上喜悅的表情就看得出來。如今的醫院真他媽黑,誰要是進去住上十天半月,弄不好就有傾家蕩產的風險,奧迪進去奧拓出來,姚明進去潘長江出來。僥倖不死,出來也得被扒掉好幾層皮。路人對事情真相毫無興趣,只要看見醫院倒霉,心裡就有說不出的舒坦,暗想,這幫孫子,有人治治他們也好。

韓秀英手裡拿著手機,恨不得當場把它摔爛。她站在人群中,大口喘著粗氣,額頭上幾縷白髮散落下來,五官因為憤怒而扭曲。作為這次行動的總策劃,韓秀英預感到事情沒有想像的那麼順利。

兩天前,韓秀英收到警方的正式通知:李莉芳死亡案因證據不足,嫌疑人林小硯已被取保候審,警方仍在對此案進行調查。抓進去的人都可以放出來,韓秀英怎麼也無法接受這個事實。人是被車撞死的,肇事司機已被當場抓獲,人家自己都承認了,怎麼可能證據不足?唯一的解釋,就是副院長林建國動用關係做了手腳,警方才會徇私枉法,私放嫌犯。

退一萬步講,就算警察說的是真的,天知道他們什麼時候能破案,如果永遠證據不足,女兒豈不是白死了?李莉芳本身就是醫院的職工,嫌疑人又是副院長的女兒,就算這個案子破不了,也必須讓醫院賠錢。小打小鬧沒有用,必須把事情鬧大,越大越好。小鬧小解決,大鬧大解決。理清了思路,韓秀英連夜召集人手,請了幾輛麵包車,拉了二三十個人過來,圍堵醫院大門。

韓秀英沒什麼文化,卻極有心計。她搜集了本地各大報紙和電視台的熱線電話,早上領著隊伍一到醫院門口,就拿出電話本子,照著本子上的號碼一個一個打過去,邀請記者來現場採訪。只要輿論炒起來,不愁沒人來接頭。萬萬沒想到,十幾個電話打出去,對方的答覆不是派不出人,就是要看情況再說。日頭老高了,竟連一個記者的影子都沒見著,她的心涼了半截。

韓秀英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像這種群體性事件,不是記者想報就能報出來的。明知道上不了版面的新聞,誰願意白跑一趟,浪費時間和精力不說,汽車出門是要燒油的,油錢誰出?韓秀英在心裡咒罵記者,這些狗屁記者,平日里一個個裝得正義凜然,現在指望他們的時候,全都死光了!深深的挫敗感,讓她怒火中燒。但她決不會輕易認輸,記者不來就堵門堵路,只要把事情搞大,上面就會有人重視。上面越重視,自己手裡的籌碼就越多。

門口擁堵混亂,車輛無法進出,只有行人可以勉強出入。一個早晨來上班的護士,小心翼翼地從人縫裡擠進去,順便瞥了一眼女孩手裡的遺像,忽然覺得眼熟。定睛一瞧,不由得大驚失色,媽呀,這不是護士長李莉芳嘛!聽說她幾天前出車禍死了,家屬怎麼鬧到醫院來了?

接到院長范永勝的電話時,林建國正在上班的路上。

「老林,你在哪?」范永勝開著黑色奧迪,左手扶方向盤,右手拿著手機。奧迪跟隨在車流中,緩慢前進。

「我在地鐵上。」林建國瞥了一眼車廂里的電子鐘,時間顯示為7點50分,心頭閃過一絲不祥的預感。沒什麼要緊的事,范永勝通常不會這麼早打電話過來。

「李莉芳的家屬帶了一伙人過來,把醫院大門堵住了。」

「來了多少人?」猜測得到證實,林建國心裡反而踏實了。

「怕是有二三十個吧,我也是剛接到電話,聽說還燒紙錢,拉橫幅,動靜鬧得很大。」

「我馬上就到。」林建國說。

電話里沉默了幾秒鐘,范永勝似乎在斟酌,下面應該怎麼措辭:「老林啊,今天你就別上班了,我看還是暫時避一避好。」

「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林建國苦笑,「該來的遲早要來。」

「『好漢不吃眼前虧』。家屬現在情緒很激動,明顯是沖你來的。這幫人跟我無冤無仇,不就是要錢嘛,還不至於把我怎麼樣。老林,你聽我的沒錯,我先去頂一陣再說。」潛台詞是說,你來就不一樣了,弄不好要挨打。這幾年醫鬧越來越多,范永勝和林建國都知道病人家屬的厲害,被扯破衣服,身上抓幾道傷痕,都是領教過的。

「范院長,我明白你的好意。既然他們是沖我來的,那我就更要去了。」林建國心意已決。

范永勝見林建國執意要來,也就不好多說什麼了:「好吧,那你小心點,我正往醫院趕,很快就到。」范永勝嘆了口氣,放下手機,加快車速往醫院趕去。

范永勝能當上院長,又在商界混得開,靠的絕不僅僅是運氣和馬屁功夫。他處理事情不喜歡講原則,對人卻講義氣。遇到這種棘手的事情,處理起來吃力不討好,還容易惹禍上身,別的院領導見了這種事情,都像躲瘟疫一樣,唯恐避之不及。范永勝此時卻挺身而出,林建國心裡充滿感激。

韓秀英站在醫院門口,心裡有說不出的沮喪。帶著大隊人馬鬧了半天,沒想到醫院高掛免戰牌,人全躲起來了,竟沒一個人出來接頭。更可恨的是,那些記者也跟商量好了似的,全都閉門不出。此時,她就像一個蓄滿了力量的拳擊運動員,正準備一拳把對方擊倒在地,不料對方突然跑掉了,她有種若有所失的感覺。

韓秀英找不到出氣的對象,只好將滿腹怨氣發泄在老伴身上,把李水根狠狠地數落了一番。

林建國剛一出現,韓秀英立刻又滿血復活,精神百倍地擺出戰鬥姿態。林建國走進人群,韓秀英立刻沖了上來,李水根緊隨其後,其他親屬也跟過來,把林建國團團圍在中間。韓秀英一手叉腰,一手指著林建國的臉:「姓林的,不要以為躲起來就沒事。」

「我不是來了嗎?」林建國早有心理準備,心平氣和道。

「今天你必須給我們一個說法。」

「院里職工發生這種事情,我們也很悲痛。你們家屬的心情我完全理解,但是這麼鬧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我們鬧什麼了?」韓秀英尖聲質問,「你女兒撞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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