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風波起 1

患者已在手術台上就位,麻醉順利完成,開刀部位也已消毒完畢。

「手術開始!」身穿淺綠色手術服的林建國聲音低沉有力,目光在其他醫護人員臉上依次掃過,這種目光有宗教領袖般的威儀,能帶給大家以信心和平靜。作為主刀醫生,他是這個團隊的絕對核心,不僅要讓自己保持最佳狀態,還必須提升整個團隊的士氣。

行過注目禮,林建國做了一次深呼吸,全神貫注投入到手術中。

冠狀動脈搭橋術,顧名思義,就是取病人身體其他部位的血管或者血管替代品,將狹窄冠狀動脈的遠端和主動脈連接起來,讓血液繞過狹窄部分,到達缺血的部位,從而改善心肌血液供應,提高患者生活質量,延長壽命。手術的過程,是在充滿動脈血的主動脈根部和缺血心肌之間建立起一條暢通的路徑,就像在心臟上架起一座橋樑,因此被形象地稱為「搭橋」。

正在進行的是非體外循環冠狀動脈搭橋術,即不使用人工心肺機,醫生在患者心臟保持跳動的情況下所進行的手術,一般稱為OPCAB。與傳統的體外循環術相比,非體外循環術可以避免心肌缺血、再灌注損傷,減少各種併發症,減小手術創傷,降低醫療費用。其不利的方面,就是麻醉風險大,特別是對主刀醫生的技術要求高。

手術的第一階段,是從患者的左臂取下一段橈動脈,用來作為橋血管。胸腔內壁雖然也有動脈可供使用,但考慮到患者有糖尿病,若取用乳內動脈,術後有可能引發縱隔炎。從橈動脈取血管是最佳方案,橈動脈粗壯,結實耐用。

順利取下橈動脈,然後執行固定吻合術及血管吻合。助手在他的額頭上輕輕擦汗,他卻渾然不知,全身的意念都已集中到眼睛和手上,心無旁騖。雖然所有程序早就瞭然於胸,動作也已完全熟練,林建國仍不敢有絲毫鬆懈。患者將生命託付給了自己,哪怕一個細微的疏忽,都是不可原諒的。

止血後,插入導管,將胸骨複位,縫合筋膜、皮下組織、表皮。四個小時後,手術結束,一切順利。患者生命體征平穩,移到重症監護室,轉入術後觀察。

「密切監視血壓和心電圖,有情況隨時叫我。」對護士交代完畢,林建國才發現腋下全濕了。

換下手術服,林建國穿過長長的走廊,向電梯間走去。今天這段路顯得比以往更長,他感覺全身有點虛脫,似乎牆壁都在搖晃。若在幾年前,連續做兩台這種強度的手術,下了班還能出去踢一場球。

歲月不饒人!大約從半年前,林建國明顯感覺到身體衰老的速度在加快,常常發出這種感嘆。還有兩年就五十了,年過半百,每次想到這四個字,就會讓他感到既沮喪又無奈。轉念,他又安慰自己,也許是今天過於緊張吧。

這種手術他已記不清做過多少例,從未出過半點差錯,「林一刀」絕非浪得虛名。這次的患者有點特殊,是個八十一歲的老人。人活到這個歲數,全身各臟器儲備功能明顯下降,合併高血壓、糖尿病、呼吸功能不全和腎功能不全的比比皆是,就像一部開了十五年的老車,不出問題的零部件拿著放大鏡都難找。

老人住進這家醫院之前,已連續被三家醫院婉拒。雖然院方給出的理由各不相同,真正的原因,其實大家心知肚明。高齡患者手術風險極高,容易出現腎功能衰竭、呼吸衰竭、感染以及神經精神併發症。現在醫患關係勢如水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哪個醫生願意冒這樣的風險?

給老人做完全面檢查,林建國只說了四個字:「儘快手術。」他當然也可以搬出一大堆令人望而生畏的專業辭彙,說出一百種不宜手術的借口,但他做不到。

當林建國決定親自為老人做手術後,老人和家屬千恩萬謝。林建國淡淡地笑了笑,類似的話,他聽過無數次,卻從沒覺得自己有多麼偉大。醫生每天的工作任務就是治病救人,不過是職責所在。

十五年前,林建國搶救過一個重度燒傷的消防戰士。消防戰士很年輕,只有十九歲,在病房裡痛苦的嚎叫聲,至今讓他印象深刻。從那天起,他開始對電視報紙的輿論宣傳產生了懷疑。沒有人是鋼鐵鑄成的,即便是蓋世英雄,也是血肉之軀,一樣會怕痛怕死。

當那些年輕的消防員衝進火場時,內心一定是懷著巨大的恐懼,沒有人比他們更了解火場的危險。他們不是無所畏懼,而是心懷恐懼依然向前,正因為如此,英雄才更值得崇敬。

驅使他們向前的,無非是那四個字:職責所在!

每個人來到世上,都肩負著自己的使命。消防員的使命是滅火救人,警察的使命是除暴安良,醫生的使命是救死扶傷。從披上白大褂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自己沒有選擇患者的權力。誰讓你幹了醫生這行呢,拿著手術刀不好好給人治病,難道去殺豬嗎?想到這,他就笑了,頓時釋然。

老人姓黃,退休老幹部。林建國喊他「黃老」,黃老則叫他「小林子」。剛開始,林建國聽得有點彆扭,慢慢就習慣了。有一天他突然發現,心裡其實是喜歡這個稱呼的,不論男女,人總是希望自己年輕。

確定手術日期後,林建國就經常找黃老聊天,不厭其煩地介紹手術原理和過程,盡量減輕老人對手術的疑慮和恐懼。他把這種術前交流看成是手術的一部分,幾次長談之後,黃老明顯比剛進院時樂觀多了,對手術充滿信心。

黃老是個樂觀通達的老人,思路清晰,健談而且風趣。

每次見面,話題都是從病情開始的,然後就跑題跑不停,最後必然轉移到水利話題。黃老乾了一輩子水利工作,當過十幾年水利局局長,回憶的閘門打開,往事就如滾滾洪水噴涌而出。

「三千人集體勞動的場面,你見過嗎?」黃老似乎又回到了那個火紅的年代,渾濁的眼睛裡放射出異樣的光芒。五十年前他率領三千人修築大堤,那時沒有機械,修堤築壩全靠人力,都是一擔一擔的泥土挑上去。

「那一定很壯觀。」林建國馬上附和,盡量想像人山人海,紅旗招展的場景。

「那時我才三十齣頭,就要領導三千人。」

「黃老,您真厲害!」

「隊伍不好帶啊。」黃老輕輕搖頭,臉上卻有得意之色。

「您一定有辦法,正好給我傳授一下管理經驗。」醫院職工不到三百人,管理卻是越來越難,林建國忽然想到,說不定能跟黃老學點東西。

「辦法肯定是有的,剛到指揮部,我就提出了一個口號。」黃老看著他,故意賣個關子。

「什麼口號?」林建國又向黃老靠近了點,好奇心被激發起來了。

「不能少一個人,也不能多一個人。」黃老豎起一根手指。

「不能少一個人,這我明白,是要確保安全生產。」林建國皺著眉頭問,「不能多一個人,我就搞不懂了,什麼意思?」

黃老開心地笑了,臉上層巒疊嶂的皺紋全都舒展開來,似乎早就料到有此一問。

「上堤的全是青壯勞動力,大部分是未婚的,冬天扔進水裡都滋滋作響。這些青年男女每天在一起勞動,互相搭手幫忙,很容易滋生感情。小林子,你想啊,要是有一對小青年對上眼了,兩個人一激動,一下沒把握好尺度,把女的肚子搞大了,不就多出一個人嗎?」

林建國忍俊不禁,笑道:「您把乾柴烈火放一起,還不許著火,防不勝防啊。」

「防不住也要防,談戀愛是絕對不允許的。」黃老果斷地揮動右手,臉上露出堅毅的表情,似乎又找回了當年做領導的感覺,「男的還好,要是女的出了問題,我怎麼向她的父母交差啊?」

「黃老,我要向您學習,絕不向困難低頭。」

「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黃老握緊了拳頭。

「說得好!下定決心,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林建國故意把「不怕犧牲」四個字漏掉了。

手術前一天下午,最後一次術前交流,照例跑題跑不停。交談結束,林建國正準備起身告辭,黃老忽然把他拉住:「小林子,還有幾句話,我想跟你單獨聊聊。」

黃老把身邊的女兒叫到門外去,然後從枕頭下摸出一張紙條:「小林子,明天我就要進手術室了,這張條子本來是打算交給我女兒的,後來想想,還是麻煩你幫我保管吧。」

「行,沒問題!」林建國回答得很乾脆,接過紙條,不由得呆住,竟是一份遺囑:「假如我在手術中發生意外,不準找林醫生的麻煩,誰不聽話,就是不孝!」落款是黃老的簽名和日期,鄭重其事。

當了一輩子醫生,做過的手術無數,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那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更是他從醫以來得到的最大獎賞,他愣在原地,居然有點手足無措,眼眶濕潤。

黃老倚在床頭,拍了拍他的肩膀,爽朗笑道:「小林子,明天就辛苦你啦。好好乾,我覺得你行!」

林建國上前一步,緊緊握住黃老枯藤般的雙手:「黃老,我向您保證,一定還您一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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