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死亡時差 3

白布掀開一角,露出冰冷的屍體。

兩個老人手挽著手,緩緩走上前,眼神里充滿恐懼。女的叫韓秀英,男的叫李水根,他們是死者李莉芳的父母。

韓秀英臉色蒼白如紙,每上前一步,身體就顫抖得更厲害,如果不是李水根在旁邊攙扶著她,隨時都有可能倒下。短短十多米的距離,彷彿隔著千山萬水,終於走到屍體跟前。韓秀英定睛一看,只覺得天旋地轉,全身一軟,躺在了地上。

「我的兒啊!」韓秀英半天才緩過一口氣,失聲痛哭,痛不欲生。李水根頹然坐在地上,用枯藤般的雙手捂住臉,嗚嗚地哭泣,兩行渾濁的淚水蜿蜒而下。

韓秀英和李水根住在鄉下,中午接到電話從家裡動身,坐了兩個小時的車才趕到南湖分局。為了防止他們在路上發生意外,江楓在電話里只是含糊其辭地說,李莉芳遇到車禍,要他們儘快趕過來。兩人到了分局,直接被江楓帶上車,一路開進殯儀館,才意識到大事不好。

「老天爺,你瞎了眼,芳芳還這麼年輕,為什麼不帶我去啊?」韓秀英披頭散髮,躺在地上打滾,呼天搶地。李水根停止了哭泣,目光獃滯地坐在地上,彷彿一下被人抽走了脊梁骨。

死去的人已經徹底解脫,而活著人依然要承受無盡的煎熬,只有等待時間去慢慢撫平傷口。

江楓站在一旁,臉色凝重,一言不發。白髮人送黑髮人,世上最殘忍的事莫過於此。此刻,他作為旁觀者,對死者親人的任何安慰都顯得蒼白無力,而且虛偽。

從警以來,江楓記不清辦過多少命案,屍體見多了,漸漸就麻木了。在他的眼裡,那些失去生命的軀體,與別的物證沒什麼兩樣。他一度以為自己變得鐵石心腸,可是每當死者親人來認屍時,那種撕心裂肺的痛,總讓他無法超脫事外。江楓害怕見到這種場面,卻又無法躲避,這就是警察的工作。

唐法醫走上前,拉起白布,重新把屍體蓋上,然後向江楓遞了個眼神。

江楓把兩個失魂落魄的老人扶到座位上,對韓秀英說:「人死不能復生,保重身體要緊。」

「我女兒是怎麼死的?」韓秀英用衣袖擦了擦眼淚。

「具體情況是這樣的,昨天晚上11點40分左右,在迎賓大道發生了一起交通事故,兩車相撞,其中一人不幸遇難。今天把二老請來,就是想請你們幫我們確認受害人的身份。」江楓極力避免說出「死者」兩個字。

「是我的女兒李莉芳。」韓秀英非常肯定地點頭,又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情,「警察同志,是誰撞死了我的女兒,人抓到沒有?」

「肇事司機已經拘留了,事故原因正在調查之中。」

「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嗎,人都沒了,還用調查?」

江楓從她的眼神里看出了憤怒和不信任。「請你們放心,警方一定會依法辦案,絕不會放過一個壞人,也不會冤枉一個好人。」江楓憎恨套話,卻常常言不由衷。

死者身份已經確認無誤,江楓把兩個老人帶上車,往分局開去。

回到辦公室,江楓給韓秀英和李水根倒了杯水,有幾個問題他還想進一步了解。

「李莉芳的丈夫是叫雷仁嗎?」

「是他。」提到雷仁,韓秀英臉上有厭惡的表情。

「能幫我們找到雷仁嗎?」江楓解釋道,「今天早上我去了他們家,沒找到人,有些法律手續還需要他來辦。」

「鬼知道他死哪去了。」

「把雷仁的手機號碼告訴我也行。」

「我們都沒他的號碼。」

從韓秀英的口氣中,江楓明顯感覺到這家人的關係不正常,便乾脆挑明了說:「李莉芳夫妻關係是不是不好?」

「唉!」韓秀英重重地嘆息一聲,「都怪我,當初就不該同意芳芳嫁給他。」

「我聽說雷仁原來和李莉芳是同事,都在第二醫院工作。」

「他們是在醫院談戀愛結婚的,後來雷仁跟人打架坐了牢,被醫院開除了,出來之後就不務正業,整天在外面鬼混。別說我們,就是我女兒也經常找不到他。我們家芳芳真可憐,嫁錯了人,現在又出了這種事……」話沒說完,韓秀英的眼淚又出來了。

江楓大致明白了,看來想找到雷仁還不容易。

「李莉芳好像還有個女兒吧?」

「這孩子很聰明。」韓秀英又嘆了口氣,「她爸爸長期不回家,媽媽又經常要上夜班,沒時間照顧她,所以這孩子就一直和爺爺奶奶在一起生活。」

李水根坐在旁邊,略顯木訥,始終沒有說過一句話。看來他們家的事都是韓秀英說了算,江楓暗自猜測。

江楓叫來技術員,用口腔試紙採集了韓秀英的唾液,用來與死者作DNA比對。外面天色漸暗,已經沒有回鄉下的班車了。考慮到李水根和韓秀英悲傷過度,目前情緒還不穩定,怕在路上發生意外,江楓特意安排王三牛開車把他們送回家。

上車之前,韓秀英突然拉住江楓的手,撲通跪在地上:「警察同志,求求你,一定要槍斃那個司機。她害死了我的女兒,我要她償命!」

江楓毫無防備,手忙腳亂地把她攙扶起來:「老人家,千萬別這樣,請相信我們,一定會依法辦案。」

目送兩個老人離去,江楓的心情一下子沉重起來。

晚上9點多,江楓才回到家。

開門的是母親。看見比自己高出一個頭的兒子出現在眼前,母親滿臉欣喜,彷彿貴客登門,趕緊拿來一雙棉拖鞋。

「兒子,吃飯了沒有,餓不餓,想吃什麼?媽給你做去。」母親永遠是這樣,每次看見兒子回家,都像久別重逢,生怕他在外面挨餓受凍,那幾句話不說出口,似乎就放心不下。

「媽,我不餓,在局裡吃過了。」江楓心裡暖暖的。

「跟你說過多少遍了,盡量少在食堂吃,飯菜不好,又不衛生。」

「昨天發了個案子,在局裡加班。」江楓換上拖鞋,順手把包放在鞋柜上。

「就你們最忙,沒日沒夜。公安局又不是我們家開的,幹活別太賣命,老實人吃虧。」在母親眼裡,兒子永遠是長不大的孩子。

「媽,我知道,你都說過兩百多遍了。」

「哎喲,我的傻兒子,瞧你身上都臟成什麼樣了。快脫下來洗洗,讓別人看見,還以為咱家沒水了。」她不由分說,麻利地把江楓身上的外套扒了下來。

家裡只有他們母子兩個,在江楓很小的時候,父親就與母親離了婚,把這套房子留給了他們。

母親早已習慣了江楓雜亂無章的作息方式,三五天見不著人屬於正常,十天半月不回來也不奇怪,有時深更半夜接到電話,從被窩裡爬起來,套上衣服就走。他何時回家,幾點鐘出門,母親都不會感到絲毫意外。

江楓走進客廳。電視里正在播抗日劇,一個女游擊隊員被十幾個鬼子包圍,羊入虎口,眼看就要慘遭凌辱。情節緊張,江楓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女游擊隊員毫無懼色,長嘯一聲,突然小宇宙爆發,赤手空拳迎戰鬼子,眨眼的工夫,十幾個鬼子全被撂倒,跪地求饒。

江楓皺了皺眉,現在的抗日神劇,走的都是魔幻現實主義風格。

洗澡上床,江楓打開電視,看《熊出沒》。這個愛好已延續了多年,只要看到熊大和熊二,他就覺得世界很美好。看完兩集《熊出沒》,心情放鬆不少。他又拿起床頭上的《曾文正公全集》翻開,睡前閱讀是每天的必修課,就像洗臉刷牙一樣。書捧在手裡,卻怎麼也看不進去,許多事情白天忙得根本沒工夫去想,這時候人完全靜下來,思維反而更加活躍。

江楓目光落在書本上,滿腦子卻是林小硯的影子,彷彿又看到那雙驚惶無助的眼睛。在醫院剛見到林小硯時,有那麼幾秒鐘,江楓覺得很是揚眉吐氣,心想你也有今天。可是,很快就被那雙無助的眼睛打敗了,人家都那樣了,你還幸災樂禍,有意思嗎?江楓忽然覺得應該保護她,卻又無能為力。

那具冰冷的女屍,也時不時地跳出來,在眼前晃動。

人死之後,屍體不可能立即發展到全身僵硬,這是基本常識。唐法醫的分析是有道理的,李莉芳的死亡時間很可能是在24日下午6點之前,而交通事故發生的時間卻是在晚上11點40分,前後相差近六個小時。

這怎麼解釋?

一般來說,發生交通事故之後,肇事者發現撞死了人,都會高度緊張,要麼立即報警,要麼駕車逃逸。有的人逃了幾個小時後,漸漸平靜下來,心理就會發生變化。有的是受到良心譴責;有的是覺得無處可逃,警察遲早會查到自己頭上來,與其被警察抓到罪加一等,不如主動認罪,於是又返回事故現場報警,或者直接去公安局投案自首。

大千世界,無奇不有,有時也會遇到不按常理出牌的。江楓剛參加工作不久,曾聽隊里的前輩講過一宗離奇的交通肇事案。

大約是在十年前的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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