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海倫娜·布拉瓦斯基
1828年,一位老人帶著他的學生來到巴黎,在這座大城市的郊外住了下來。
老人是一個音樂教師,名叫克雷斯。他的學生叫弗朗茨,差好幾年才滿30歲,是一個才華橫溢的小提琴手,在老師看來,他是個音樂奇才。
然而,弗朗茨很窮,也沒有什麼名氣,所以在這樣一個時尚中心,多年來他一直默默無聞,並不為人所欣賞。
弗朗茨出生在一個信奉上帝的農家,但他從小對上帝並不感興趣,而一味地喜愛音樂。後來,他進入大學,學習起了小提琴,並做著一個一個的白日夢,「如果,我能把一個女神誘騙進我的小提琴里該多好啊!」
當他從白日夢中醒來後,又經常哀嘆:「唉!我的夢多麼不切實際,多麼可笑啊!」
他幻想自己要是走遍歐洲,到各個地方去演奏,去結識那裡的音樂家,該有多麼美妙。
就在他總是沉浸於幻想里對音樂近於痴狂時,忽然他的寡母將他從大學召回。因為當時,他所有的生活費完全依靠母親獲得。
因此,這樣的現實下,萬般無奈,他只得放棄離鄉背井過獨立生活的現狀。
她的母親是個虔誠的教徒,從未停止過禱告。弗朗茨不在身邊的這些年,她沒有缺席過一次早禮拜。
兒子到家後的第一個星期天,她在樓下喚他去教堂。她一直盼著這一天,她總想著,在小教堂里,兒子跪在她旁邊禱告。
但是弗朗茨沒有理會她,卻從屋裡傳來了他的琴聲。
這讓母親略有些吃驚。在她聽來,這琴聲陰森而且古怪,還帶著嘲諷的意味。後來她又朝樓上的兒子喊了很久,但是兒子拒絕去教堂,並且態度很堅決,說那是浪費時間,她聽了差一點暈過去。
從那個星期天開始,母親的內心就失去了寧靜。她每天為兒子求情,求上帝寬恕他。她總在懺悔,以擺脫痛苦尋找安慰。
她擔心這一切都不會奏效,後來經過牧師建議,便踏上了去遠方聖地朝聖的旅途。途中,她患了感冒,返回後一病不起不久就死了。
對母親的去世,弗朗茨自然十分悲痛,但內心的另一面卻也釋然開了。
他賣掉了家裡所有值錢的東西,決定帶著所有的錢做幾年徒步旅行,實現他早先的夢。
他還有一個模糊的願望,就是見識一下歐洲的大都市,並去法國碰碰運氣。而這段旅行,能讓願望更接近一些。
一路上他靠拉小提琴換取食宿費。在前三個月的旅行中,他感到很愉快,好像以前做的那些白日夢都實現了一樣。
但是一天一天過去,他的運氣未必每天都那麼好。他發現雖然能靠拉小提琴掙一些錢,但身上的錢在漸漸減少。
一切都有結束的時候。很快,弗朗茨就不得不放棄自己的幻想了。
有一天,他到了克雷斯所在的大學城,他們一見如故。
當老音樂家發現,他心愛的得意門生已經一貧如洗,心靈需要得到溫暖時,他感到他的感情被喚醒了。他一把將弗朗茨擁進懷裡,並收他為義子。
克雷斯說:「留在我身邊吧,不要再過流浪生活了,爭取成名。我已經老了,無兒無女,讓我做你的父親。我們一起生活,除了成名以外,忘掉所有的事。」
不久,他就提出帶弗朗茨一起去巴黎,並且計畫,在途中的幾個大城市稍作停留,舉辦演奏會。
幾天後,克雷斯就讓弗朗茨忘記了他的流浪生活,以及他以前對藝術的看法。使他具備了雄心壯志,喚起了他對聲名的慾望。
在老克雷斯的精心指導下,他的才能一天天得到展現,他的名聲也在他們到過的城市和鄉鎮傳揚。
贊助弗朗茨的各地音樂中心、當地音樂權威們,都公開宣稱:弗朗茨是這個時代小提琴手第一人。而那些聽眾則大聲宣揚:弗朗茨是他們迄今為止,見過的最優秀的小提琴手,無人匹敵。
這些讚譽之辭,很快衝昏了師生二人的頭腦。
但是,巴黎這樣的大都市,不會輕易地把很高的讚譽給予人。
他們在巴黎住了已將近三年,可是對於成名卻仍然很艱難。而就在這個時候,發生了一件事,使他們的希望徹底破滅了。
有一個新來的小提琴家,名叫帕格爾尼。他幾乎是在一夜之間名聲大作,讓巴黎騷動起來,很快就征服了整個巴黎。
帕格爾尼來自義大利,他所有的朋友都覺得他長相古怪,而那些初次見到他的人,則說他長得像魔鬼。他的相貌的確與眾不同,但與相貌相比,他的音樂更讓人驚嘆。
有一些嫉妒他才華的人傳言:帕格爾尼為了他的野心,先殺了他的妻子,後來又殺了他的情婦,雖然,他很愛她們。這個謠言傳遍了整個義大利,甚至在他的家鄉也無人不知。所以帕格爾尼離開義大利,到了巴黎。
「可是,他為什麼要殺自己的妻子和情人?」
有人說因為帕格爾尼精通巫術,他把兩個鬼魂囚禁在自己的小提琴里,讓小提琴能夠發出美妙的聲音。而那小提琴的琴弦,用人類的腸子做成的。
他的琴聲給所有聽眾的感覺,美妙到無法超越的地步。
據說有一次,一位將軍聽了他的琴聲,竟然像姑娘一樣多愁善感,後來居然哭了起來。拿破崙的妹妹西妮公主,每次聽到他的演奏都會昏厥過去。
他的琴聲可以讓女人們興奮得抽搐,歇斯底里。也可以讓堅強的男人發狂,使懦夫變成勇士,使士兵像害羞的小女孩。
這些說法看上去雖然有些誇張,但人們都相信這是真的。
以前,弗朗茨從來沒有聽說過帕格爾尼。他發誓,即使不能超過他,也要和他不相上下,和他較量一番。他決心要麼成為活著的小提琴手中最優秀的,要麼摔碎小提琴結束自己的生命。
老克雷斯對他的這個決定欣喜若狂。他搓著手,又激動又興奮。
他一邊奉承他的學生,一邊激勵著他,他相信弗朗茨一定能取得成就,名滿天下。同時,他也為自己一直為高尚的藝術履行職責而自豪。
三年前,弗朗茨和克雷斯剛踏上巴黎的土地時,就嘗盡了失敗的滋味。
音樂評論家們雖然稱他是一顆新星,很有希望。但他們都一致認為,他還需要幾年時間提高技能,才有望征服觀眾。
於是弗朗茨經過兩年多的學習、準備,幾乎是在同自己玩命。就在他最後準備就緒,打算在大劇院登台演奏的時候,不料在這關鍵時刻,帕格爾尼來到了巴黎,成弗朗茨實現希望的絆腳石。
老教授克雷斯只能勸他作罷,明智之舉是推遲了他首次登台的日期。
帕格爾尼在巴黎觀眾中掀起了一股狂潮,人們對這位小提琴演奏家高唱讚歌。每當提起他的名字,都帶著迷信一樣的敬畏之情。
剛開始的時候,老教授對這一切只是一笑了之。但是很快,帕格爾尼的名字就讓師徒二人感到壓力,更折磨著他們的心靈。
日子一天天過去,帕格爾尼的成功也日漸堅固,變得越來越難以超越了。又過了幾天,誰要是不小心提起這個勁敵的名字,他們都會不由自主地顫抖。
好幾輪音樂會結束了,但是,師生倆一直沒有機會親耳去聆聽一次,當然也就不能了解帕格爾尼的水準究竟怎樣了。
因為音樂會的入場券非常昂貴,他們師徒都無可奈何。想從一個同行藝術家那裡得到一張免費門票,這幾乎是不可能的。所以聽一場音樂會的願望很渺茫,他們像許多人一樣等待機會,但機會並沒有降臨。
終於,他們再也沒有耐心等下去了,於是他們賣了手錶,用所得的錢買了兩張價格適中的入場券。
當晚沸騰的場面,讓人很難描述。
對弗朗茨和克雷斯來說,這是一個致命的夜晚。
觀眾們瘋狂到了極點——男人們流著淚,女人們尖叫著暈過去。克雷斯和弗朗茨,像兩個鬼魂一樣,臉無血色地坐在那裡。
在演奏中,當帕格爾尼的手觸到他的琴弦時,師生倆都同時感到,就像是死亡之神的手觸到了他們一樣。帕格爾尼的音樂讓他們的精神受到嚴重的折磨。
他們誰也不敢看對方的臉,從頭到尾沒有說過一句話。
午夜時分,當音樂大師坐上最好的馬車凱旋時,師生倆精疲力竭。他們一路走到郊外,看上去可憐巴巴地回到了他們寒酸的居所。
他們在壁爐前的椅子上坐了下來,表情悲傷而絕望。
平時他們坐在那裡,總要談論一番他們的音樂、藝術。可是,現在他們坐著,過了好半天,誰也沒有開口。
「克雷斯!」最後,弗朗茨大聲叫道,「克雷斯,我們只有去死了……你聽見我說話了嗎……我們真是沒用!真是兩個瘋子!居然妄想能夠超過……超過……他!」
帕格爾尼的名字堵在他的喉嚨眼裡,他感到絕望,身子陷進了椅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