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女巫室

〔美〕凱瑟·吉利斯

當巴姆初次注意到他地窖里的那些聲音時,他以為那是老鼠在作怪。後來,他開始慢慢聽說了在德比街的那些迷信的波蘭磨房工人中間私下傳說的那些關於這座古屋的第一任居住者,阿比蓋爾·普林的故事。

現在已經沒有人能記起那個惡毒的老丑婆的樣子了,但那種病態的傳說像在一個被棄置的墓地上蔓生的雜草一樣,在塞勒姆的「巫婆區」盛傳著,其中令人不安地詳細描述了她那些可憎的獻祭活動。

據知,那都是向她的一個陳舊的小雕像的獻祭,小雕像出處不明,上面有新月形的角。上了年紀的人還悄悄念叨著阿比蓋爾·普林,說她曾很無恥地吹噓說,她是居住在深山裡的一個威力大得嚇人的神的大祭司。

實際上,正是她這些輕率的吹噓導致了她在1692年的神秘而突然的死亡,大約和加洛斯山上那些著名的絞刑發生在同一時間。沒有人願意談論她的死,但偶爾會有一個牙都掉光了的討厭的丑老太婆很害怕地咕噥說,她不怕火燒,因為她全身都進入了一種罕見的麻木狀態。

普林和她的畸形小雕像從那以後就消失了,但很難找到房客願意租住她的那個老屋,老屋的第二層是外伸出來的,而窗玻璃都呈怪異的菱形,還有人字形的山牆。老屋的惡名在塞勒姆人盡皆知。

實際上,最近幾年那裡並沒有發生過什麼能衍生出令人費解的故事的事件,但租住這個老屋的人常常都會很匆忙地從這裡搬走,大多數的解釋都很模糊,很難令人滿意,但基本上都和老鼠有關。

正是一隻老鼠把巴姆帶到了「女巫室」。他是一個很成功的作家,寫的都是很輕鬆的浪漫小說,為了能有一個獨處的環境,以便完成他的又一部小說——他的發行人已經在催稿了,巴姆租下了這個老屋。

在他搬進來的第一個星期里,每天晚上都會不止一次地被一種喋喋不休的聲音搞得心煩意亂,那是從腐朽的牆裡傳出的、被壓低了的又長又尖的聲音。他一直都不肯接受那些關於一隻聰明老鼠的、荒誕不經的胡亂揣測,直到有一天晚上,在黑暗的走廊里,那隻老鼠從他的腳下匆忙閃開時,他才開始改變他的看法。

老屋已經裝上了電線,但走廊里的燈泡很小,燈光昏暗。那隻老鼠的畸形的黑影衝到了好幾英尺外的地方後,停在了那裡,顯然是在觀望著他。

要是換了別的時候,巴姆可能會做一個威脅的手勢把那隻老鼠嚇跑,然後回去繼續工作。但德比街上熙來攘往的行人和車輛出奇的吵鬧,使他很難集中精力寫他的小說。他的神經很緊張,卻又找不到顯而易見的原因;而且,不知為何,那隻站在他抓不到的地方觀望他的老鼠似乎正在幸災樂禍地看著他。

他覺得那種自負很好笑,便向那隻老鼠走了幾步,老鼠趕快向地窖的門口跑去,而他驚訝地發現,地窖門是半開著的。肯定是他上次來地窖的時候沒有把門關嚴,但他通常都會很留意地把門關好,因為老屋有穿堂風。那隻老鼠在走廊里等待著。

巴姆沒來由地煩躁起來,他匆匆跑過去,把那隻老鼠趕下了樓梯。他打開了地窖的燈,發現那隻老鼠正在一個角落裡。它發亮的小眼睛正很急切地看著他。

他走下樓梯的時候,不禁有一種被愚弄的感覺。但他的工作已經讓他感到累了,在他的潛意識裡,他很高興能被打攪一下。

他穿過地窖,向那隻老鼠走去,卻很驚奇地發現,那隻老鼠盯著他,沒動窩。他心裡漸漸開始產生了一種很怪異的、不安的感覺。他覺得老鼠的舉動很反常——它一動也不動地盯住他,讓他覺得有點不安。

隨即他自顧自地笑了,因為那隻老鼠突然閃到了一邊,消失在了地窖的牆壁上的一個小洞里。他用腳尖在那個洞前面的地上畫了個叉,想著要在第二天早上在那兒設個套。

老鼠的尖嘴巴和參差不齊的鬍鬚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洞口。它向前探了探,猶豫了一下,然後又縮回去了。隨後,它開始做出一種莫名其妙的、很奇怪的動作——就像是在跳舞一樣,巴姆認為。

它猶猶豫豫地往前移動,然後又退回去。它先是猛地往前沖一下,再短暫地停一下,然後便慌張地跳回去,就像是——巴姆的腦子裡閃現出這樣一個比喻:有一條蛇盤在洞口前面,警覺地阻止老鼠逃跑似的。但洞口前除了巴姆在地上畫的那個小叉子外,什麼都沒有。

毫無疑問,是巴姆自己擋住了老鼠的去路,因為他就站在離洞口只有幾英尺遠的地方。他一往前走,老鼠就急忙縮回洞里,不見了。

巴姆的興趣上來了,他找了一根小棍,伸到洞里探著。此時,在離牆很近的情況下,他察覺到,在老鼠洞的正上方的一塊石板有些異樣。他又快速地掃了一眼石板的邊緣,更證實了他的懷疑。石板顯然是可以移動的。

巴姆仔細地查看著石板,注意到石板邊緣有一處凹了下去,可以當一個抓手的地方。他的手指很容易地就探到了小凹窩裡,他試著拉了拉,石板動了一下,就不動了。他又使勁拉,隨著一些乾燥的塵土灑落下來,石板像是上了鉸鏈一樣,從牆上轉開了。

牆上出現了一個長方形的、齊肩高的黑洞。一股發霉的、令人噁心的腐臭味從洞里冒了出來,巴姆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步。

他猛然想起了和普林有關的那些可怕的故事,以及據說被她隱藏在她的房子里的那些駭人的秘密。莫非他偶然發現了那個死了很久的老巫婆的某個隱蔽的居所?

在走進那個黑洞前,他先去樓上拿了一個手電筒備用。然後,他小心地低下頭,走進了那條狹窄的、臭氣熏天的通道,打著手電筒照著前面的路。

他是在一條狹窄的地道里,地道剛好高過他的頭頂,牆上、地下都鋪著石板。在一直往前延伸了大約15英尺後,地道拓寬成了一個寬敞的房間。

當巴姆走進這個地下室時——毫無疑問,這就是普林的一個隱蔽的靜居所,他想,但是,在那些恐慌的民眾憤怒地出現在德比街的那天,這個隱秘的地方也沒能救她一命——他驚訝地屏住了呼吸。房間里太怪異了,令人吃驚。

是地板吸引住了巴姆的目光。環形牆壁上的那種死氣沉沉的灰色在地板上讓位給了由各種不同顏色的石頭組成的馬賽克,其中以藍、綠、紫色為主——實際上,裡面根本就沒有暖色。組成那個圖案肯定用了好幾千塊彩色的小石頭,因為每塊石頭都不過核桃一般大小。

馬賽克好像是遵循了某種特定的圖案,是巴姆沒見過的圖案;紫色和紫羅蘭色的曲線與綠色和藍色的斜線混雜在一起,交織成奇妙的蔓藤花狀圖案。

其中有圓形、三角形、一個五角星形,還有其他不太熟悉的圖形。大部分線條和圖形是從一個特定的點伸展出來的,那個點就是房間的中心,那裡有一塊深黑色的圓形石板,直徑大約有2英尺。

屋裡非常安靜,聽不到偶爾從頭頂上的德比街駛過的汽車的聲音。巴姆一眼瞥見,在牆上一個淺淺的壁龕的內壁上有些記號,他慢慢地往那個方向走去,手電筒的光柱在壁龕的牆面上上下移動著。

無論那些記號是什麼,它們都是很久以前畫到牆上去的,因為那些留存下來的神秘符號已經無法讓人看懂了。巴姆看到了幾個被擦掉了一部分的象形圖形,這些圖形使他聯想到了阿拉伯語,但他不能肯定。

在壁龕的地板上有一個直徑約8英尺的鐵盤,已經被腐蝕了,巴姆直觀地覺得,鐵盤是可以移動的。但它似乎又不可能被掀起來。

他意識到,他正站在房間的正中央,也就是那塊黑色的圓石板上,那些怪異的圖形的集中點。他又一次注意到屋裡的寧靜。他憑一時衝動把手電筒關上了。隨即他便陷入了一片漆黑。

在那一刻,他的腦子裡出現了一個古怪的念頭。他想像自己是在一個礦坑的底部,洪水從頭頂上傾瀉下來,淹沒了他。這種感覺是如此的強烈,以至於他竟然覺得自己聽到了沉悶的雷聲,大瀑布的咆哮聲。

他感到心緒不寧,便打開了手電筒,掃視著四周。那種振動的聲音顯然是他的心跳聲——在一個十分安靜的環境里,你是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的,這是一個為人熟知的現象。但是,如果這個地方真的這麼安靜的話——

他的腦子裡跳出了一個想法。這裡將會是一個理想的工作場所。他可以把電線接過來,搬下來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如果必要的話,還可以用電扇——儘管他最初注意到的那種霉味好像已經徹底消失了。

他向地道口走去,當他走出房間時,他感覺到他的肌肉莫名其妙地鬆弛了,而他之前並沒有意識到肌肉已經繃緊了。他把這歸結為神經緊張,便走上樓去,煮了一點咖啡,並且寫信給他在波士頓的房東,說了他的發現。

當巴姆打開門以後,那個訪客好奇地打量著門廳,還自己點著頭,像是很滿意的樣子。他是一個瘦高個兒,熱切的灰眼睛上面是濃密的青灰色眉毛。他的臉雖然很憔悴,而且留著深深的疤痕,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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