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讓居伊·蘇密
19世紀40年代,澳大利亞的墨爾本發生了一樁異常可怕的謀殺案,全城為之震驚。但那時候正好處在所謂的「淘金熱」的高潮。
在此之前一兩年,消息像野火一樣蔓延開來,說內陸各處發現大量黃金。這個消息似乎一點不像假的,這使得人們都瘋狂起來了,讓年輕的、年老的、瘸腿的,甚至瞎子,全都蜂擁到給說得像煞有介事的埃爾多拉多那一帶去。
本來收入可以,生活不愁,年復一年安安靜靜地過日子的人家,一下子被卷進了這股熱潮。於是變賣了他們的家產,買來鍋子、斧子、鏟子、鶴嘴鋤以及其他東西,背起他們的行囊,出發到傳說中遍地金塊的神秘地區去。
他們有家產可賣,那還算是幸運的,有許多人本來就一無所有,卻想像可以弄來一袋一袋黃金,也就跟著其他人去了,結果很可能只是餓死。在我們澳大利亞的這一段歷史中,驚人地記下了人的輕信、愚蠢、惡念、失望和死亡。
這股浪潮包括各色人等:牧師、銀行家、地主、船主、商人、店主、水手、工人、學者和文盲,他們全都給迷住了。
人性中最壞的激情暴露無遺。憎恨、妒忌、貪婪、狠毒。牧師不比乞丐好,學者不比文盲好。所謂文明的那層薄紗給拋棄了,野性在「黃金,黃金」的狂呼中表露無遺。
那些試圖到那神秘的內陸去探險的人,有許多再也沒有回來,直到今天也不知道他們的屍骨埋在了哪裡。有些人回來了,可是受盡飢餓折磨,眼睛深陷,他們看到了那麼多死亡,講出來的事情叫人毛骨悚然。
然而關於黃金的消息如此使人暈頭轉向,他們把什麼危險和會受到的苦難全都拋諸腦後,還是出發到那一無所知的地區去,成百成千的人死在路上。這許多人中不少的經曆本身就是最悲慘最動人的故事。
再說,當時那個墨爾本和今天的墨爾本完全是兩碼事。當時那個地方還叫作「帳篷城」,只有一些用帆布和木頭搭建的小屋,僅有少數房子比較像樣一些。在所有房子當中,最神氣的要算是「傑克遜公寓」了,它是用木頭和石頭蓋起來的。經營這家公寓的是傑克遜夫婦。
關於這對夫婦,他們的來歷大家一無所知,只知道他們幾年前從美國來到這塊殖民地。傑克遜是個航海的人,他買了一艘帆船,駕駛著它沿海岸開來開去做生意,不過生意做得並不成功。
最後他那艘帆船觸礁沉沒,於是傑克遜和一直跟他一起航行的妻子上了岸,就在當時的「帳篷城」,亦即如今的墨爾本這個地方蓋起了一座木屋,出售煙酒雜貨。他們的買賣做得挺興旺,很快就蓋起了在當時來說十分神氣的這座房子,開起了「傑克遜公寓」,也就是分房間出租、供應膳宿的旅館。
傑克遜身高六英尺,肌肉發達,氣力過人,據說他能從地上舉起重達三百鎊的一箱干豌豆,舉到離頭頂一臂距離的地方。不過他長相不佳,眉毛很低,兩隻小眼睛顯得很狡猾,脾氣特別暴躁。不過他的妻子顯然對他百依百順,言聽計從。
傑克遜太太的樣子和她丈夫截然相反,個子很小,臉色很白,雙頰透紅,一雙獃滯的藍眼睛,頭髮亞麻色,而她丈夫的頭髮是烏黑的。
這對夫妻開辦了他們那家公寓不久,住進了哈維夫婦,他們剛從英國來。他們和其他人一樣,要到這殖民地來碰碰運氣。這兩對夫婦似乎很快就十分親密,極其融洽地居住在一起。
哈維先生是一位機修工,身強力壯,樣樣活兒都拿得起來,給周圍的人打打零工,很受歡迎。他的太太十分漂亮,和藹可親,沒多久就得到大家的喜歡,因為她鋼琴彈得好,歌也唱得好,隨時給大家助興,什麼人需要音樂的時候,她都高高興興去幫忙。他們真是天生的一對,過得很不錯。
那股淘金熱潮來了,在第一批去那迷人地方趕浪頭的人當中,就有這位哈維先生。他走了以後,太太仍然住在「傑克遜公寓」里。過了大約八個月,哈維先生回來了,很快就傳開,說他帶回了價值幾千英鎊的金塊和金沙。
他在城裡待了四星期,在這段期間,夫婦兩人什麼也沒有說,也沒有否認,看來,傳說的大致不假。
這時他購置了全套裝備,包括帳篷、爐子、挖掘工具和沖洗工具。接著他又走了,他的太太依然住在「傑克遜公寓」。她買很多漂亮衣服和珠寶首飾。於是人們又紛紛傳言,這位藍眼睛、亞麻色頭髮的小個子婦人是墨爾本最富有的女人。
兩個月以後,她的丈夫在外面淘金還沒有回來,全城忽然聽到一個驚人的傳聞,說是哈維太太被謀殺了。
這個傳聞最後證明是千真萬確的。「傑克遜公寓」的女僕說出來的事情是這個樣子的。
那天她到哈維太太的房間去,想要看看,離哈維太太平時起床的時間已經過了一個半小時了,為什麼她還沒露臉。她看到房門鎖著,敲了半天門,也沒有聽到裡面有迴音。她一下子擔心會不會出了什麼事情,於是馬上下樓向主人報告。
傑克遜和幾位住客趕緊上樓,他敲了一陣門,同樣沒有聽到迴音,馬上把房門撞開,這就看到了房間里可怕的景象。
床上橫陳著哈維太太的屍體。她只穿著睡袍,睡袍又亂又破,好像做過殊死掙扎,事實上她是做了殊死掙扎,因為進一步看到的事情證明了這一點。
她仰面躺著,頭倒懸在床頭邊。她的脖子被帶子緊緊勒住,勒得很深,都勒到了肉里,這種帶子在當時通常用作男人褲帶的。這可憐女人凄慘的臉部表情充分說明,她是被活活勒死的,接著的驗屍證明說,兇手用的力氣那麼大,脖子都完全斷了。
嘴上的烏青說明,一隻強壯有力的手曾經把她的嘴緊緊捂住,不讓她叫出聲音來。她的手腕也有很深的烏青和創傷,說明她掙扎過,兇手死命抓住她的手腕。身體的其他部分也傷得很厲害,可見她在掙扎中曾不斷地撞到木頭床架上。
兇手是個男人,這也是不容置疑的,因為女人不可能有那麼大的力氣。目的是搶劫,這同樣是不容置疑的,因為一個大箱子被撬開了,儘管它有異常堅固的鎖和兩根捆著它的鐵箍。
女人的衣服全都被翻了出來,散了一地,地上還有她的珠寶首飾,一點沒有拿走。那麼,這說明什麼問題呢?這說明兇手像魔鬼一樣狡猾,知道一旦擁有這些儘管非常值錢的珠寶首飾,在偵查中無疑會露餡。
他要的既非她的珍貴珠寶首飾,也不是她的漂亮衣服,他要的只是她丈夫淘金得來的金塊或者金沙。在淘金早期,這種貴重金屬還沒有規定的價格,用現錢去買,價格大大低於它們的價值,就算擁有這些金塊金沙,誰也說不出它們是怎麼得來的。
接下來的問題是:兇手到底是怎樣進入死者那個房間的?絕不是從房門進去的,有十幾個證人可以發誓證明這一點,因為在傑克遜硬把房門撞開的時候,房門是從裡面鎖上的,鑰匙還插在鎖上。
除了房門,唯一的進口就是窗子了。但是窗子離地面二十五英尺,卻一點沒有使用過梯子的跡象。因此推論下來,兇手是事先偷偷地溜進了房間,躲在床底下,犯事以後,爬出窗子,攀著一根鐵的水落管爬上屋頂,然後再從天窗下來到房子里。
現在說到了最重要的問題:這個兇手到底是誰?罪行發生那會兒,公寓里住著近四十人,大多數是男人,有許多是水手,他們來來去去行蹤不定。
那個年代,這個城的警察力量很薄弱,再加上辦案方式也是原始的,根本破不了這麼一起慘案,因此十分不幸,這樁案子逐漸被人們忘懷了。
三個月後,直到死者的丈夫哈維先生回來,這件慘案才被人們重新想起。哈維先生曾給妻子寫回來過兩三封信,都沒有迴音,於是回來看看到底出了什麼事。
他回來一聽到這個消息,簡直昏倒了,因為他熱愛他的妻子。他還說,他走前曾給妻子留下了價值一萬英鎊的黃金,他現在懸賞價值五千英鎊的黃金,希望能捉拿兇手歸案。可是懸賞也是白搭,結果一點兒線索也沒有得到。
被害女人的遺物都由傑克遜保管著,他把它們交還給她的丈夫。丈夫說樣樣不少,就是少了黃金,全是金塊和金沙,一塊金塊就值兩三千英鎊。最後丈夫只好離開,人也完全變了。
可是還有一個人也大大地變了,這個人就是傑克遜,公寓的老闆。
他一直是個勤快的人,可一下子酗起酒來,其結果就是不關心店務,這一來,對門趁機開了一家新旅店,傑克遜這家曾經興旺發達的公寓於是失去了它所有的住客。越是這樣,傑克遜酒喝得越凶,連他的妻子也沒有辦法。
最後,在謀殺案發生一年以後,傑克遜賣掉了他的產業,帶上他的妻子回英國去,坐的船叫「格洛麗安娜號」。
這個故事的第一部分到此結束,這就來講它的第二部分——叫人吃驚和費解的部分。
格洛麗安娜號是一艘快速大帆船,航行於英國及其殖民地之間。船長是個頭腦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