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呼嘯。風從更遠的地方吹來,衝擊著城牆和塔樓。雨水凍在了石頭上,讓我們的腳下濕滑危險。最先發生的意外是墜落。那是一個紅血族士兵,唐森的手下。風捲起了他的外套,拖著他在滑溜溜的地面上向後滑行。他尖叫著滑到牆邊,墜下三十英尺,而後被向上托起——多虧了失重者時刻留神。他重重地落在城牆上,「咔嚓」一聲,必定是骨折了。失重者的控制力還不夠。但那個士兵總算是活下來了。就算是受傷,也比送命強。
「振作起來!」士兵的隊伍里、紅色和綠色的制服間回蕩著打氣的聲音。當風再次咆哮而來時,我們全都匍匐下去。我緊緊地抵住塔樓的一處冰凍的金屬,這才免於一劫。織風人的襲擊是難以預期的,和普通的天氣情況完全不同。風劈刺、彎曲、刨抓,像手指一樣。而四周的暴風雨越來越猛烈了。
卡梅隆擠在我旁邊。我瞥了她一眼,很是驚訝。她本該和愈療者們一起待在後面,為抵禦圍城建起最後一道防線。如果有誰能保護愈療者們不受銀血族的傷害,為他們贏得時間和空間來醫治傷員,這個人就是她。冰雨凍得她瑟瑟發抖,牙齒直打架。在寒冷和迫近的黑暗中,她看起來更瘦小,更年幼了。我都懷疑她到底有沒有滿十六歲。
「還好嗎,閃電女孩?」她有些費力地說。水從她的臉上流了下來。
「還好。」我喃喃說道,「你在這兒幹什麼?」
「我想看看。」她說。撒謊。這個小姑娘待在這兒,就是因為她覺得自己應該待在這兒。我這樣算不算拋棄你們?她曾這樣問過。此刻,我又在她的眼睛裡看到了這個問題。而我的答案是相同的。如果她不想當一個殺手,那就不必當。
我搖搖頭:「你的任務是保護愈療者,卡梅隆。快回去。他們手無縛雞之力,要是被打死了……」
她咬住嘴唇:「我們都會被打死的。」
我們凝視著彼此,極力地想變得堅強,極力地想在對方身上找到力量。她像我一樣渾身濕透,深色的睫毛粘在一起,每眨一下眼都像是在哭泣。雨點重重地砸下來,糊得滿臉都是,我們不得不眯起了眼睛。直到雨突然停駐,朝相反的方向涌去。我們睜大了眼睛,驚恐地看著。
「水泉人進攻了!」我大聲示警。
在我們上方,雨水瑩瑩閃爍,在半空里躍動起舞,匯合成越來越大的水滴。而那些小水窪——街巷裡的積水,匯成了河流。
「撐住!」有人喊道。這一次,猛擊而來的不是風,而是冰凍的水。它們洶湧撞擊,像海浪一樣泛著白色的泡沫,高高掀起,越過了城牆和科爾沃姆的工事。一道水霧重重地擊中了我,把我的腦袋撞向塔樓,四周一下子天旋地轉。有幾個人被掀出了城牆,在暴風雨中旋轉。他們的身影,還有叫聲,很快就消失了。失重者救下了一些人,但救不了全部。
卡梅隆手腳並用,一步三滑地爬到樓梯那裡,沖回她在二層城牆之後的位置,用自己的異能撐起了一隻安全氣囊。
卡爾滑到我旁邊,差點兒摔倒。慌亂之中,我連忙抓住他,把他拉近。如果他要衝出城牆去,我知道自己也會隨他而去的。他驚恐地看著水肆虐地撲向我們的隊伍,就像翻湧著泡沫的海浪。這令他無能為力。烈焰在這兒毫無用武之地。他的火苗無法燃燒,我的閃電也一樣難以施展——水是導電的,一旦溜出一顆電火花,誰知道會有多少我們的人挨電。我不能冒這個險。
阿卡迪和戴維森不受這種限制。首相在城牆邊豎起了一道發光的藍色屏障,免得再有人從牆邊掉下去,阿卡迪則大吼著向她的新血士兵發號施令。在洶湧的水流中,我根本聽不清她在喊什麼。
水流劈刺著,顫動著,突然間自相殘殺起來——我們也有水泉人。
但我們沒有風暴者。沒有哪個新血能控制圍繞著我們的颶風。黑暗步步緊逼,幾乎和午夜一樣。我們得摸黑戰鬥了,而一切還沒正式開始呢。我仍然沒看到梅溫的士兵,也沒看到湖境人的軍隊。紅色和藍色的旗幟,沒有。但他們一直在逼近。他們來了。
我咬緊了牙齒:「起來。」
王子身體沉重,因恐懼而行動遲緩。我把手放在他的脖子後面,給了他小小的一點兒電擊——這種溫和的電擊是泰頓教給我的。卡爾立刻站了起來,又恢複了活力和警醒。「好了,多謝。」他咕噥著,草草看了看四周,評估戰況。「氣溫在降低。」
「天才。」我回敬道。真是廢話,我渾身都要凍僵了。
在我們頭頂之上,水仍在狂暴地劈開、合攏。它想要衝下來,想要驅散我們。有一部分水一碰到戴維森的屏障就高高躍起,沖向風暴之中,像是詭異的鳥兒。片刻之後,更多的水撲落下來,把我們渾身澆個透濕。不知哪兒傳來一陣歡呼,那是新血中的水泉人。他們人數不少,且不被敵人提防,剛剛贏得了第一回合。
卡爾沒有加入慶祝,而是將兩個手腕傾斜相抵,燃起了微弱的火苗。火苗在傾盆大雨中掙扎,努力地燃燒。突然,雨變成了雪,寒冷凜冽。在全然的黑暗裡,雪花映著科爾沃姆的晦暗燈光和卡爾的火焰,透出了淡淡的紅色。
我覺得頭髮開始結冰,於是晃了晃馬尾辮,碎裂的冰碴兒飛向四面八方。
風暴之外響起了咆哮聲,那不同於狂風的呼嘯,而是混雜著多種聲音。幾十,幾百,上千。遮蔽一切的暴雪迫近了。卡爾閉了閉眼睛,大聲地一嘆。
「準備進攻。」他的聲音啞了。
第一座冰凌凝成的橋刺穿了距離我兩英尺之外的一座塔樓。我一邊驚叫一邊連連後撤。另一座冰橋則射中了二十英尺外的石頭,參差的鋒芒刺向了士兵們。阿萊佐和其他傳動者立刻行動起來,搜尋傷員,把他們送到愈療者那裡。說時遲那時快,湖境人的身影像猛獸一樣,踏著冰橋撲了過來。冰在凝結延伸,他們隨之奔跑。兩軍交戰,一觸即發。
我曾見識過銀血族的戰役。它們是混亂嘈雜的。
而眼下的這一戰要糟糕得多。
卡爾向前衝去。他的烈焰高高地燃了起來,溫度猛升。冰層很厚,不易融化,他從最近的冰橋開始,一塊一塊地鑿掉冰塊,就像一個伐木工人用鏈鋸鋸掉木頭。這樣一來,他就無法防禦敵人的進攻了。我用閃電劈向第一個靠近他的湖境人,把那個穿著盔甲的傢伙推下了黑暗的深淵。其他湖境人很快就跟上來了,我的皮膚上布滿了血管般的白紫色閃電,噝噝作響。不管是誰發出的命令,都被槍聲淹沒了。我將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集中在卡爾身上,集中於我們的生天。法萊離我們不遠,舉著槍。她也和卡爾一樣,背倚著我,讓我掩護她射擊。她毫不退縮地扣動扳機,把子彈連續射向最近的冰橋。她瞄準的是冰,而不是那些風雪中的敵兵。狂飆突進的士兵們的腳下開始碎裂、崩塌,隨後便是墜入黑暗之中。
雷聲滾滾,秒秒逼近。藍色的閃電炸裂層雲,繞著科爾沃姆猛擊猛撞。在塔頂上,艾拉瞄準城牆之外發起致命的襲擊。一座冰橋在她的進攻下碎成兩半,塌了下去——但它很快就在半空中重新凝結,重新成形,由不知躲在哪裡的冰槊者操縱著。爆破者也瞄準那些晶瑩剔透的巨大冰塊,用爆破異能把它們炸碎。可碎掉的冰碴兒又悄然迴轉,飛掠向其他塔樓。我的左邊亮起了綠色的閃電,雷夫的鞭形閃電將一大群湖境人打得四散逃竄。可他的進攻遭到了水牆抵擋,電能被吸走了。不過,水擋不住子彈。法萊不停地掃射,擊中了好幾個銀血族。他們的屍體沒入了黑暗之中。
我將注意力轉移到最靠近的冰橋上。我關注的不是冰,而是那些從黑暗中衝出來的敵人。他們身穿藍色的盔甲,佩著甲板,頭戴頭盔,這都讓他們看起來有幾分不像人類。因此,奪其性命更容易些。他們一個接一個地往前沖,不斷靠近城牆,猶如無臉猛獸組成的蛇行隊伍。紫色的閃電從我彎曲的雙手中湧出,刺向他們的心臟,從一身盔甲躍向另一身。金屬不斷升溫,由藍色變成了紅色,敵兵痛苦地墜下了冰橋。但更多的人從風暴中擁出,前仆後繼。這是一片殺戮之地,是一條死亡通道。我已經數不清自己殺死了多少人,眼淚在臉頰上凍結成冰。
突然,城牆開始開裂,一塊塊地互相剝離。震蕩性的重擊搖晃著我的骨頭,緊接著又是另一擊。裂縫在變寬、變大,很快就把我腳下的平地變成了深淵邊緣。我連忙跳向卡爾那裡,才沒掉下去。樹根從裂縫中冒了出來,每一條都有我的胳膊那麼粗,而且還在不停生長。它們像巨型手指一般撬動著石頭。裂縫如蛛網密布,猶如石頭做成的閃電。拉伸張力之下,城牆搖晃起來,岌岌可危。
萬生人。
「城牆要倒了,」卡爾吸了口氣,「他們會把城牆推開,把我們一網打盡。」
我握緊了拳頭。「除非,除非怎麼樣呢?」我問。可他空洞地瞪著眼,困惑不已。「我們必須得想出辦法來!」我說。
「風暴。只有平息掉風暴,獲得良好視線,我們才能施展優勢……」他一邊說,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