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谷營地時,我一直憂心忡忡,精疲力竭,而且身心俱損,但它一直在我心裡佔據著一個角落。因為它使我記起了那種「善大於惡」的感覺。那時,我們帶著新血從追殺中逃生,活著回到那裡,很有成就感。一張張面孔都證明著「我不孤獨」,證明著我可以救人活命,一如我可以奪人性命。有時候,那種感覺很單純。對。從那時到現在,我一直在追尋那種感覺。
皮蒙山麓的基地有自帶的訓練設施,室內室外都有。其中有些是給銀血族用的,更多的則是為那些學習戰爭的紅血族準備的。上校和他的手下——如今已有數千人之多,而且每天都在增加——佔用了射擊場。像艾達這樣異能不太具有殺傷力的新血,和他們一起訓練,幫他們提高精確度和格鬥技巧。新血在銀血族的訓練場活動,奇隆就在這兩隊人馬之間竄來竄去。他不屬於任何一隊,他的出現卻讓很多人覺得安心。這個打魚男孩沒有任何威脅,而且還是個熟面孔。再說,他也不怕新血,但那些「真正的」紅血族士兵就不然了。奇隆在我身上看到了太多,他連我都不怕,更不用說其他新血了。
此刻他正陪著我繞過一座建築,按大小推測應該是一座機庫,不過沒有跑道。「那是銀血族的健身館,」他指了指說道,「裡面應有盡有,舉重砝碼、障礙訓練場、角斗場——」
「明白了。」我就是在那樣的地方激發出了自己的異能——惡意的銀血族環伺,只要他們看見我的血色就會殺了我。至少,現在我不用再擔心類似的事了。「也許我訓練的地方不該有裝著燈泡的屋頂。」
奇隆輕蔑地哼了一聲:「也許吧。」
健身館有一扇門是開著的,從裡面走出一個人,脖子上搭著毛巾。卡爾擦著臉上的汗,可渾身仍然銀閃閃的,看起來很賣力。是練習舉重了吧,我猜。
他眯起眼睛,儘可能迅速地拉近了和我們的距離。他氣喘吁吁地伸出手,和笑容滿面的奇隆握了握。「奇隆,」卡爾點點頭,「帶她參觀?」
「是——」
「不是啊,她今天就要和其他人一起訓練了。」奇隆攔住了我的話頭,我則強忍著才沒有一肘戳中他的肚子。
「什麼?」
卡爾的臉色沉了下去,他深深地呼了一口氣說:「我還以為你會多給自己一點兒時間呢。」
在醫院時,奇隆的話令我驚訝,但他說的對。我不能再坐視旁觀了,那會讓我覺得自己一無用處。而且我本來就焦躁不安,飽受憤怒的煎熬。我不是卡梅隆,還不夠強大,還無法退後。我走進一間屋子時,就連燈泡都會閃。我需要釋放。
「已經有幾天了,我也考慮好了。」我兩手叉腰,做好準備迎接他的盤問。也許卡爾自己都沒發覺,他又進入專屬的「梅兒吵架狂」狀態了。胳膊環抱,眉頭緊皺,兩隻腳穩穩地矗立著。陽光照在我的背上,讓他不得不眯起眼睛看我,而且他剛剛結束訓練,身上的汗正在蒸騰。
奇隆這個膽小鬼,立刻就躲得遠遠的。「等你們談完了我再來。」他回頭沖我笑笑,一副吃了屎的模樣,然後就丟下我一個人招架了。
「一分鐘就好。」我沖著他叫道。他揮揮手,一溜煙就轉過健身館不見了。「他來也不過是有備無患,但其實我根本不需要。」我飛快地說,「因為這是我的決定,而且只是訓練,肯定不會有什麼問題的。」
「好吧,其實我有點兒擔心那些和你一起訓練的人,還有就是……」卡爾抓住我的手,把我拉近。我皺起鼻子,腳跟用力,可不管怎麼掙扎,還是從地面上滑了過去。
「你都濕透了。」
他笑了,一隻胳膊箍住了我的背,這下我跑不了了。「是啊。」
他身上的味倒不是特別難聞,雖然本該臭死人的。「這麼說,你不打算跟我辯論這個了?」
「你剛才說了,這是你的決定。」
「太好了。我可沒力氣一個早上拌兩次嘴。」
他輕輕地推開我,好更清楚地看著我的臉,大拇指蹭著我的臉頰。「是吉薩?」
「是。」我氣哼哼的,撩開臉上的一小綹頭髮。摘除了靜默石之後,我的健康狀況大大好轉,指甲和頭髮也以正常速度生長了。不過,發梢還是發灰。這個永遠也改善不了了。「她一直沒完沒了地跟我叨叨說要搬走,要去蒙弗,要把一切都拋下不管。」
「而你跟她說隨便好了,是嗎?」
我臉紅了:「那只是順口說出來的!有時候……我不等思考就先說了。」
他大笑起來:「什麼?你?」
「老媽最後當然跟她站在一邊,老爸誰也不得罪,當了和事佬,當然了。這就好像——」我的呼吸滯澀起來,「就好像一切都沒有改變。我們本來該待在干闌鎮,在家中的廚房裡。我想這不會讓我特別困擾的,事過境遷了。」我尷尬地抬起頭,看著卡爾。在他面前抱怨自己的家人,這感覺真糟。不過,既然他問了,我就不吐不快了。他則只是在觀察研究我,就像在勘察戰鬥場地似的。「這不是你要考慮的東西。這些不要緊的。」
我正想抽回手,他卻趕在我前頭拉緊了我的手腕。他早知道我溜走的套路了。「事實上,我考慮的是和我一起訓練的所有的士兵。尤其是上過前線的那些。我見過不少全身而退的士兵,可他們的某些部分缺失了。他們可能不能吃,也可能不能睡,有時候會陷入過去——戰爭的回憶,由聲音、氣味或別的感覺一觸即發。」
我停住了,轉動著手腕,手指顫抖著。攥握的感覺讓我想起了鐐銬,觸碰的感覺讓我噁心。「聽起來很耳熟吧。」
「你知道有什麼辦法可以改善?」
我當然不知道,否則就會設法自救了。我搖了搖頭。
「恢複常態,例行作息,交談溝通。我知道你不喜歡最後這個,」卡爾說著,慢慢地笑了,「不過你的家人只是希望你安全。你……不在的時候,他們也在地獄裡走了一遭。」他仍然沒有找出合適的詞來指代我所經歷的一切。「被逮捕」「被囚禁」,都無法表達出應有分量。「現在,你回來了,他們這樣做乃是人之常情。他們是在保護你——不是閃電女孩,不是梅瑞娜·提坦諾斯,而是你。是梅兒·巴羅,是他們所認識、所記得的那個女孩。就是這樣。」
「對。」我緩緩地點了點頭,「謝謝你。」
「所以來聊點什麼吧。」
「哎呀,行了,現在嗎?」
卡爾咧開嘴大笑起來,肚子上的肌肉繃緊了貼著我。「好吧,過一會兒,訓練之後再說。」
「你該去洗個澡。」
「你在開玩笑嗎?我得守在你身後兩步之內。你想訓練?那就要正確適宜地訓練。」他戳了戳我的背,把我往前一推。「來吧。」
這位王子一刻也不閑著,向後慢慢跑起來,直到我跟上了他的步子。我們穿過跑道,經過戶外障礙訓練場,一大片割得短短的草坪,更不用說還有用於拳擊練習的圓形場地和四分之一英里長的靶場。有一些新血正在障礙訓練場和跑道上跑步,還有一些在草坪上單獨練習。我不認識他們,他們的異能我卻不陌生。有一個新血有點兒類似水泉人,他掀起水柱,潑灑在草地上,造出一個個擴散的泥潭。一個傳動者輕鬆地通過了所有障礙,她一會兒顯形,一會兒隱形,笑話著其他費力穿越的人。她每跳動一下,我的胃就抽搐一下。我想起了謝德。
最讓我覺得不安的是拳擊場。訓練也好,體育也罷,我好久沒與人對打過了,上一次是和伊萬傑琳,那也是幾個月之前的事了。這經驗我不想再重溫,但顯然我必須練這個。
卡爾的聲音將我拉回了當下,讓我平靜下來:「我會安排你在明天開始重量訓練,今天我們就先跳到瞄準和理論上吧。」
「瞄準」我能理解:「理論?」
我們在長長的靶場邊上停了下來,望著遠處騰起的硝煙。
「宮裡的訓練課,你比我們晚了將近十年。我們將異能應用於打鬥之前,花了很多時間來研究自己的優勢和劣勢,以及如何利用它們。」
「就像水泉人壓制燃火者?水勝於火?」
「諸如此類吧。那是很簡單的。不過,如果你是燃火者呢?」我只好搖搖頭,而卡爾笑了起來。「觀察,保持機警;記憶,理解,試驗。不過你還是先拿蒼蠅來練吧。」
我已經忘了該如何配合這樣的卡爾。他如魚得水,輕鬆自如,笑著,熱切地期待著。這是他所擅長的,是他有著深刻認識的東西,是他勝於別人的地方。這是這個荒謬世界裡的救生索。
「現在說我不想訓練是不是已經晚了?」
卡爾大笑著仰起頭,脖子上滑下一滴汗珠兒。「你甩不開我了,巴羅。好了,試試第一個靶子吧。」他伸出手,指了指十碼之外的一塊方形花崗岩,上面的圖案像一隻公牛的眼睛。「一擊,命中。」
我冷笑著照做了。這種距離我是不會打偏的。一道白紫色的閃電劃破半空,呼嘯而去,在石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