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三章 伊萬傑琳

她靠在我頸邊笑了,朱唇拂過猶如冰冷鋼鐵。我的公主冠冕歪歪斜斜地戴在她的紅髮上,鋼鐵和鑽石在紅寶石間閃閃發亮。她動用異能,讓鑽石像星星般半明半昧。

我頗不情願地坐起來,離開睡床,將絲綢床單和伊蘭撇在身後。我猛地拉開窗帘,讓陽光傾瀉,而她叫了起來。她擺擺手,窗子就變暗了,蔭翳擴張開來,直到光線減弱成她滿意的亮度。

我身上的黑色貼身內衣暗淡凌亂,腳上是一雙蕾絲拖鞋。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我得花些時間從衣櫥里挑選合適的金屬薄片來塑造形象。鈦和鐵纏繞上了我的四肢,銀色和黑色將光線折射成燦爛絕妙的顏色。我不需要侍女來幫我穿衣打扮,也不希望有人在我的房間里進進出出。我自己化妝,塗上閃耀的藍黑色唇膏,以搭配混著特製水晶粉的黑色眼線。伊蘭一直百無聊賴,直到我把冠冕從她頭上取下來。它戴在我的頭上才是完美的。

「親愛的。」我俯下身子,又吻了吻她。她懶洋洋的,嘴唇壓著我的嘴唇,笑得彎彎的。「別忘了,你今天也得露面。」

她玩笑著垂首道:「遵命,殿下。」

這頭銜聽起來真是甜美至極,我真想在她唇上舔一舔。不過,那樣也許會毀掉妝容,還是算了。我也不會回頭去看,免得把這些日子以來我僅有的自控也撒手放任。

數代以來,山脊莊園一直屬於我的家族,它盤踞在起伏裂谷的頂端,而我們的領地正是因此得名。莊園全部由鋼鐵和玻璃建成,毫無疑問是我最喜愛的家族房產。我的寢室面朝東方,向著黎明。我喜歡初升的太陽,但伊蘭可不這麼想。將我的房間與莊園大廳連接起來的走廊是專為磁控者設計的,鋼鐵步道兩側是空的,有些是沿著地面鋪設,但更多的是彎曲交疊,凌駕於繁茂的樹頂、參差的岩石,以及各個亭台榭廈之上。因此,就算是打上門來,入侵者也難以突破這些精妙險峻的防線。

儘管山脊莊園面積遼闊,林木修剪整齊,鳥兒卻鮮少飛臨這裡。它們很清楚。自從孩提時代起,托勒密和我就把它們當作練慣用的靶子,就算不被我們擊中,也會在母親的法術里墜落。

三百多年以前,卡洛雷家族還沒有崛起,山脊莊園也不存在。甚至諾爾塔也不存在。那時,這片大陸是由我的直系祖先、薩默斯家族的軍閥統治的。我們身上流著征服者的血,我們的命運再次上升,梅溫不再是諾爾塔唯一的國王。

這兒的僕人們很善於「隱形」,只有需要或被叫到的時候才會出現。在最近的幾個星期里,這一點顯得尤為突出。其原因並不難猜:太多紅血族逃走了,不是跑到遠離國內戰爭的城市去了,就是加入了反叛組織紅血衛隊。父親說過,紅血衛隊撤到蒙弗去了,他們在那兒只不過是傀儡,在蒙弗人的刀尖上跳舞罷了。儘管很勉強,但他還是與紅血衛隊和蒙弗的領導人保持著聯繫,因為現在,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為了對付梅溫,所有潛在的盟友都是必要的。

托利正在游廊里等我。那是一座沿著主樓而建的寬敞的開闊走廊,四周皆有窗戶,能看到四面八方的景象和裂谷間的礦藏。在最晴朗的日子裡,我也許還能看見西方的皮塔魯斯,但遠處的雲彩低壓壓的,春雨正沿著蜿蜒的河谷成形。在東方,山谷和丘陵沿著斜坡扶搖直上,消失在藍綠色的山巒間。以我公正的眼光來看,裂谷區是諾爾塔最美的地方。而這裡屬於我,屬於我的家族。薩默斯家族統治著這天國之境。

哥哥看起來的確像個王子,像裂谷王座的繼承人了。托利沒穿盔甲,而是穿了一身新制服。銀灰色代替了黑色,縞瑪瑙和鋼鐵相間的扣子亮閃閃的,黑亮的飾帶由肩及胯。還沒有徽章——至少,沒有能佩戴的,因為他的那些徽章都是因侍奉另一位國王而獲得的。他銀色的頭髮濕漉漉的,貼在腦袋上,看樣子是剛剛洗過澡。他的那隻新手蜷著,縮在護具里。雷恩幾乎花了一整天才讓他的手重新長出來,她花費了巨大的能量,不得不靠另外兩個親友幫忙。

「我老婆呢?」他問道,打量著我身後的走廊。

「反正她會來的,懶傢伙。」托利一個星期前和伊蘭結婚了。我不知道他倆有沒有共度新婚良宵,不過他根本不在乎。這種安排是大家都認可的。

他用那隻沒受傷的胳膊挽著我:「可不是人人都能給你這種睡得淺的人做手術。」

「是嗎,那你呢?我聽說為了治療你這隻手,雷恩小姐加了好幾次夜班。」我瞥了他一眼,「還是說我聽岔了?」

托利害羞地笑了:「有可能聽岔了?」

「沒有。」在山脊莊園,保守秘密幾乎是不可能的。尤其是跟母親保密。她的眼線遍布各處,老鼠、貓,還有偶爾出現的麻雀。陽光照進游廊,在流動的金屬雕塑之間游弋。我們走過的時候,托勒密在空中扭動著他那隻新手,雕塑也隨之扭動,重新組成不同的造型,每一個都越發複雜。

「別磨蹭了,托利。要是大使在我們之前到了,父親會把咱倆的頭釘在大門上的。」我嗔怪道。他則笑話起這微不足道的威脅和舊日玩笑。我們從未見過那種場面。父親以前肯定殺過人,但不會用那麼粗糙的手段,也不會在離家這麼近的地方動手。別把自家花園裡弄得血淋淋的,他會這麼說。

我們沿著游廊,一直走在外面的步道上,這樣能更好地享受春天的氣息。大部分室內的房間都可以看見外面的步道,窗子上的平板玻璃擦得乾乾淨淨,門開著,好讓春風吹進。薩默斯家族的警衛排成一排,當我們經過時便點頭行禮,對他們的王子和公主表示敬意。我也微笑致意,但他們的出現總讓我覺得不安。

這些警衛正在監視一項殘忍的工程:製造靜默石。我們經過的時候,就連托勒密都臉色煞白。血腥氣味瞬間席捲而來,讓空氣里充滿了尖銳的金屬味。屋子裡有兩個亞爾文家族的人,被鎖鏈綁在椅子上,都不是自願到這兒來的。他們的家族是梅溫的盟友,但我們需要靜默石,所以他們就來了。雷恩在他們之間忙著,盯著進度。那兩個人的手腕都被割開了,血液不停地淌出來,流到大桶里。當他們快受不了時,雷恩就讓他們的傷口癒合,刺激血液再生,如此循環往複。與此同時,取出的血液與水泥混合,硬化,就成了可以壓制異能、置人死地的靜默石。我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做,但父親必定有他的計畫。也許是要建一座監獄,就像梅溫給銀血族和新血建的那座監獄一樣。

我們最大的一間會客室「日落大廳」名副其實,位於西部的斜坡上。我想,它現在已經擔負起主殿的功能了。我們走過去時,一路上儘是父親新設立提拔的貴族臣僚,越靠近大廳越多。他們大多是薩默斯家族的表親,因我們宣布獨立而提高了地位。有一些近親——父親的兄弟姐妹及其子女,自己加封了王室頭銜,不過其他人仍然是「勛爵」「夫人」,像過去一樣,心滿意足地寄生於我父親的名號和野心之下。

在黑色和銀色之中,明亮的色彩顯得十分突兀,也說明了這次集會的目的。那些公開反對梅溫的家族各自派出使者來到這裡,與裂谷王國進行談判。下跪臣服,艾若家族也許會有爭議,還試圖討價還價。閃錦人自以為他們的秘密能買到王冠。可是在這裡,力量才是通行的貨幣,強大才是可支付的硬幣。而他們一進入我們的領地就被包圍了。

哈文家族的人也來了,那些蔭翳人正舒服地曬著太陽。拉里斯家族的織風人穿著黃色的衣服,聚在一起,挨得很近。他們已經對我父親宣誓效忠了,並且帶來了他們在皇家空軍的勢力,這就能控制大部分空軍基地了。我更在意哈文家族。伊蘭雖然沒說,可她很想念家人。他們並非人人都願意效忠薩默斯家族,哈文的父親就是反對者之一。看到自己的家族四分五裂,讓她痛心不已。我覺得這才是她不願意和我一起來這兒的真正原因。目睹家族分裂,這是她無法承受的。我真想說服他們,看在伊蘭的分兒上下跪吧。

在晨光中,日落大廳仍舊以其平滑的鵝卵石地面和俯瞰山谷的視野而顯得華彩動人。忠河流淌,猶如綠色絲綢上的藍色緞帶,慵懶地曲折綿延,沒入遠方的暴風雨中。

結盟儀式尚未開始,這讓我和托利可以悠然坐上座位——王座。他的在父親右邊,我的在母親左邊,四把座椅都由最精鍊的鋼鐵鑄成,拋光打磨得如鏡面一般。它摸起來冰涼,我告誡自己,坐下去的時候不要發抖。可不出意料,我身上還是起了雞皮疙瘩。我是一位公主了,是裂谷王國、尊貴的薩默斯家族的伊萬傑琳。我曾以為自己的命運就是成為某個國王的王后,戴上某個王國的后冠。但是現在這樣更好。這才應該是我們長久以來計畫籌謀的啊。為了成為別人的妻子而花費了那麼多年訓練學習,我真有些悔不當初之感。

父親步入大廳,身邊圍著一群顧問。他點頭傾聽,並不多言。這是他的天性。他獨斷思考,不過也能聽取意見,在做決定之前考慮方方面面。不像梅溫,那個傻瓜只知道順從自己缺陷重重的感覺。

母親一如既往身著綠色衣裙,獨自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