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澡水打著旋兒,混著棕色和紅色——塵和血。老媽換了兩次水,但髒東西還是一直從我的頭髮里往外冒。幸好飛機上的愈療者已經處理好了我身上的外傷,讓我可以好好享受熱水肥皂泡,而不至於覺得痛。吉薩坐在浴缸旁邊的凳子上,脊背挺直,姿勢拘謹——這是她常年養成的習慣。不過她似乎更漂亮了——也可能是因為六個月沒見,她的面容在我記憶里變得模糊了——直直的鼻子,豐滿的嘴唇,明亮的黑色眼睛。那是老媽的眼睛,是我的眼睛,巴羅家都是這樣的黑眼睛,只有謝德除外。他的眼睛是蜜糖的那種金色,繼承於我們的奶奶——那雙眼睛永永遠遠地不在了。
我將思緒從哥哥身上轉向了吉薩的手——因為我的愚蠢錯誤而受傷殘疾的手。
她的皮膚恢複了光滑,骨骼也重新歸位,完全看不出那曾經彎折的角度,也看不出被銀血族軍官的槍托砸碎的痕迹。
「莎拉。」吉薩溫柔地解釋著,動了動她的手指。
「她好厲害啊,」我說,「老爸也是她治好的。」
「花了整整一個星期呢,你知道,得讓大腿以下的部分重新長出來。老爸現在還沒習慣呢。但是,那可不如這個痛。」吉薩彎曲著自己的手指,笑道,「你知道嗎,她得想辦法把這兩根手指頭分開。」她動了動中指。「得用斧子劈開,嚇死人了。」
「吉薩·巴羅,你的笑聲才嚇死人了呢。」我往她腳上潑水。她賭咒發誓的,把腳趾縮了回去。
「都怪紅血衛隊。他們一直也不消停,沒完沒了地要更多的旗子。」聽起來沒錯。吉薩可不是甘願服輸的人,她把手伸進浴缸,向我潑水。
老媽沖著我們嘖嘖出聲,想做出一副嚴厲的表情,然而並沒有成功:「別玩兒了,你們兩個。」
她雙手捧著一條毛茸茸的白毛巾,遞了過來。雖然我還想在這熱乎乎的水裡多泡一會兒,但我更想趕快到樓下去。
我站起來,跨出浴缸,水紛紛落下,浸入了毛巾里。吉薩的笑容淡了一點兒。我身上的傷疤袒露如白晝,白色的疤痕在黝黑的皮膚上像珍珠一般奪目。就連老媽也挪開了目光,讓我把毛巾裹得更緊一些,遮住鎖骨上的那個烙印。
我則忽略了她們自覺羞恥的表情,關注起這個浴室來。這裡雖然不像我在阿爾貢的浴室那樣精緻,但是沒有靜默石,這一點比什麼都強。不論以前住在這兒的官員是誰,他的品位都挺輕佻花哨的。白色的牆壁上嵌著鮮艷的橘色,和陶瓷的水槽、浴缸以及掩在石灰綠色浴簾後面的花灑相稱。水池上方的鏡子映出了我自己的模樣——就像一隻濕漉漉的老鼠,不過很乾凈。老媽在我旁邊,讓我更清楚地看到了我們的相像之處:瘦小的骨架,金褐色的皮膚——但她的皮膚上已經有了歲月和憂心刻下的皺紋。
吉薩帶著我出了浴室,走進走廊,老媽跟在後面,用另一條毛巾幫我擦乾頭髮。她們帶我看了一間灰藍色的卧室,裡面有兩張蓬鬆的睡床。房間不大,但是很適合我——我寧願躺在地上,也不願睡在梅溫宮裡的豪華寢室。老媽快手快腳地給我穿上一件棉睡衣,當然還有襪子和柔軟的披肩。
「媽,我都要熟了。」我好聲好氣地抗議著,把披肩從脖子上摘了下來。
她笑著接回披肩,又親了親我的臉頰:「只是為了讓你舒服點兒。」
「放心,我舒服得很。」我說著抱了抱她。
這時,我瞥見角落裡放著我那間珠光寶氣的袍子,原本是參加婚禮的禮服,現在已經撕爛了。吉薩順著我的目光看去,臉紅了。
「我以為可以收集一些,」我妹妹承認道,一臉的羞怯,「都是些紅寶石。我不想浪費紅寶石。」
看來,她比我想像中更具備小偷本能。
而且,顯然老媽也是如此。
我正要走出卧室,她就先開口了。
「如果你覺得我會讓你醒著大談特談什麼戰爭,那就完全錯了。」為了加強自己的觀點,她抱著胳膊,直接站在了我的面前。老媽像我一樣,也是小個子。但她常年辛勞,並非弱不禁風。我曾親眼見過她是怎樣收拾我那三個哥哥的,所以我很清楚,如有必要,她會直接把我扔到床上去的。
「媽,我有話得說——」
「明天早上八點,你要去簡報室。那之後再說。」
「我還得問問別的事呢——」
「紅血衛隊佔領了科爾沃姆,他們在皮蒙山麓也有活動,樓下那些人知道的只有這些。」她一邊放炮似的說著,一邊把我往床那裡趕。
我看著吉薩求饒,但她也往後退了退,舉起了雙手。
「我還沒跟奇隆說話呢——」
「他不會介意的。」
「卡爾——」
「他和你老爸哥哥在一起很好。他都能搞定首都了,肯定也能搞定他們。」
我想像著卡爾被布里和特里米夾在中間,忍不住笑了。
「再說,他拼盡全力,把你給我們帶回來了,」老媽沖我擠擠眼,「他們不會找他麻煩的,至少今晚不會。現在上床,閉上眼睛。不然我就要手動幫你閉眼了。」
燈絲在燈泡里噝噝作響,屋子裡的電線里涌動著電流。可它們的力量都無法與老媽的話相匹敵。我照她說的,爬上床,裹進毯子里。令我驚訝的是,她也在我旁邊躺了下來,抱緊了我。
她第一千次親了親我的臉頰,說:「你哪兒也不會去。」
可是我心裡清楚,這不是真的。
戰爭還遠遠沒有結束。
不過至少,今晚可以暫時休戰。
皮蒙山麓的鳥兒吵鬧極了。它們在窗外嘰嘰喳喳地叫個不停,我猜一定是有一大群站在樹上,否則怎麼會這麼吵。不過,這也有個好處:我從來沒有在阿爾貢聽到過鳥叫,現在我不用睜開眼睛就知道,昨天的一切並非夢境。我知道醒來後自己在哪裡,要面對什麼。
老媽一向起得早,吉薩也不在房間里,但我並不是孤單一人。我推開卧室的門,發現樓梯邊坐著一個瘦高的男孩,兩隻腳伸著,踩在台階上。
奇隆笑著站起來,張開雙臂。就算被他們抱散架了也算是體面吧。
「真夠久的。」他說。儘管我被關了六個月,受盡折磨,他也沒有小心翼翼地對待我。我們轉瞬間就找回了原來的相處模式。
我戳了戳他的肋骨:「也用不著感謝你吧。」
「是啊,軍事突襲啊,戰術打擊啊,這些都不是我擅長的。」
「你有擅長的事?」
「唔,當個煩人精?」奇隆大笑起來,領著我下了樓。鍋碗瓢盆的聲音傳來,我還聞見了煎火腿的香味。在日光之中,這棟聯排公寓看起來親切可愛,和軍事基地的氣氛大相徑庭。奶油黃色的牆壁,紫色的地毯,讓客廳顯得十分溫馨。不過這兒再沒有別的裝飾物了,令人疑惑。牆紙上有一些釘子孔,也許曾經掛著些畫,已經被移走了。我們途經的屋子——小廳和書房——都沒什麼擺設。也許是之前住在這兒的官員騰空了自己的房子,或者是別人替他做的。
停。我告誡自己。我已經有權不去思考背叛和陷害之類的事了。你安全了,你安全了;都過去了。我在腦海里重複著這些話。
奇隆伸出手,在廚房門前攔住了我。他向前傾著身子,讓我不得不看著他的眼睛。我記憶中的綠眼睛,它們專註地眯了起來。「你還好嗎?」
以往,我都會點點頭,笑著回絕這種暗示。我已經無數次這麼做了。我推開最親近的人,認為自己應該獨自傷痛。我不想再那麼做了。那樣讓我心懷恨意,變得可怕。但我心裡的話沒能說出來。我不想對奇隆說,他不會懂的。
「我在想,我需要一個詞,既是『是』也是『不是』。」我輕聲說道,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趾。
他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但是沒有多停留。奇隆知道我在我們之間划下的界限,他不會逾界的。「你想說的時候儘管找我。」是「儘管」,不是「如果」。「我會一直追著你的。」
我勉強笑了笑:「好啊。」空氣里飄來肥肉吱吱作響的聲音。「但願布里不會把肉都吃光。」
哥哥顯然真想那麼干。當特里米幫老媽做飯的時候,布里卻圍著她轉悠,直接從油里捏起火腿來吃。老媽狠拍他,特里米則幸災樂禍的,一邊笑一邊煎蛋。他們倆早就是成年人了,卻還是一副小孩子模樣,和我記憶中的一樣。吉薩坐在餐桌旁,斜眼看著他們,手指在木頭桌面上敲著,她已經儘力保持儀態了。
老爸更克制一些,他倚在擺著碗櫥的牆邊,新腿彎曲著伸出來。他先看到了我,沖我微微一笑。那是只屬於我倆的笑容,除了開心,還有悲傷。
他感到了我們中間失去的一員,再也不會回來的一員。
我咽了口唾沫,想把謝德的幽靈推開。
卡爾也不在。他應該不會離開很久,也許還在睡覺,或者去謀劃什麼新計策了……誰知道呢。
「其他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