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穿綠色制服的傳動者雙腳平穩地著陸了。我已經很久沒有體會過這種擠壓眩暈的感覺了——上一次是謝德。想到他的一閃念令我感到了疼痛。渾身傷痛再加上痛苦衝擊而來的噁心,我一下子倒了下去,四肢撐著趴在地上。眼前直冒金星,就要將我吞沒。我希望自己能保持清醒,千萬別吐出來……不論在哪兒。
我能看見的只是手指底下的金屬,正要再往遠處看時,有人把我拉起來猛地抱住了。我緊緊抓住他,用盡了全身力氣。
「卡爾。」我在他耳邊輕語,嘴唇擦過他的皮膚。他身上都是煙與血、熱與汗的氣味。我的頭放在他的脖子和肩膀之間,位置是那麼的剛剛好。
他在我的臂彎里發抖,打戰,呼吸急促。他此刻的所思所想,與我一樣。
這竟然是真的。
慢慢地,他鬆開我,雙手捧住了我的臉。他凝視著我的眼睛,將我的每一分每一寸盡收眼底。我也一樣,搜尋著花招兒、謊言、背叛。也許梅溫也有一個阿奶那樣會易容的人,也許這是另一個米蘭德斯營造的幻覺。我也許會在梅溫的列車上醒來,面對著他冷酷的眼睛,和伊萬傑琳那匕首般的微笑。整個婚禮,我的逃跑,混戰——也許全都是個可怕的玩笑。可是,卡爾的感覺,是如此真實。
他比我記憶中的樣子還要蒼白,頭髮剛剛剪過,亂糟糟的一團。如果再長長一點兒,它們會捲曲起來,就像梅溫的鬈髮。他的臉頰上冒出了粗糙的胡楂兒,稜角分明的下巴上還有幾道刮痕。他更瘦了,但我雙手摸到的他的肌肉更堅硬了。只有他的眼睛沒有改變:古銅色的,閃著金色和紅色的光,就像接近熔點即將燃燒起來的鐵。
我的模樣也變了,像個骷髏架子,像幽幽的回聲。他用手指輕輕地捋過我的頭髮,看著棕色的發梢褪成了又脆又枯的灰色。他撫摩著我的傷疤,脖子、脊背、破爛裙子底下的烙印。在我們差點兒把彼此撕爛之後,他的手指竟然如此輕柔,真令人驚異。對他來說,我就像是玻璃做的,脆弱至極,隨時都可能破碎消失。
「是我。」我對他說,這是我們兩個人都迫切需要聽到的字眼,「我回來了。」
我回來了。
「是你嗎,卡爾?」我的話聽起來就像個小孩。
他點點頭,目光毫不猶疑:「是我。」
我動了,而他沒有,這讓我們都有點兒驚訝。我把他拉近,帶著狂烈,用我的唇緊壓上他的。他的溫熱像一條毯子,擁著我的肩膀。我努力地不讓電火花也冒出來,但他脖子上的汗毛還是豎起來了,回應著空氣中竄動的電流。我們都沒有閉上眼睛,只怕這是夢一場。
他先回過神來,把我拎起來,扶我站穩。十幾張臉看向別處,禮貌地假裝什麼都沒發生。其實我不在乎。讓他們看好了。我不會臉紅,也不會覺得羞愧。比這糟糕得多的事,我也被迫當著眾人的面做過。
我們是在飛機上——狹長的機艙,沉悶的發動機轟鳴,向後飛掠的雲彩,肯定是的。更不用說,還有覆蓋了每一寸機身的電線中那令人愉悅的電流脈衝。我伸出手,用手掌按住艙壁冰涼彎曲的金屬。要將這富有節奏感的脈衝吸進我自己的身體里,再容易不過了。容易,而且愚蠢。要是我任由自己貪婪地陷在這種知覺里,那一切都得玩兒完。
卡爾的手一直放在我的背上,他回過頭,向那十幾個坐在座位上、系著安全帶中的一個人說道:「愈療者里斯,先給她做治療。」
「好的。」
一個陌生男人抓住了我的手腕,我的微笑剎那間消失了。他的抓握感覺不對勁,沉沉的,像石頭一樣。鐐銬。我想都沒想就給了他一巴掌,他向後跳開,像被燙到了似的。恐慌從我的內心湧出,火花從我的指尖噴濺。一張張面孔閃回,模糊了我的視野:梅溫、薩姆遜,還有那些手和眼睛都鋒利堅硬的亞爾文家族的警衛。頭頂上的燈閃了起來。
那個紅頭髮的愈療者叫著向後退開,卡爾順勢擋在了我和他之間。
「梅兒,他是要幫你治療傷病。他是新血,是我們的人。」卡爾一隻手撐在我臉旁的艙壁上,保護著我,箍住了我。突然間,體積正常的飛機顯得狹小無比,空氣陳腐,令人窒息。鐐銬已經不在了,可那壓抑的感覺仍然揮之不去,它們似乎仍然束縛著我的手腕和腳踝。
頂燈再次閃了起來。我吞了口唾沫,緊緊地閉上眼睛,努力地集中精力。控制。但是我的心跳不斷加速,脈搏狂烈得像雷鳴一般。我緊咬牙齒,噝噝吸氣,希望自己能平靜下來。你安全了。你和卡爾在一起,和紅血衛隊在一起。你安全了。
卡爾再次捧起了我的臉:「睜開眼睛,看著我。」
其他人一片靜默。
「梅兒,這兒不會有人傷害你。都過去了。看著我!」我聽出了卡爾的絕望,他和我一樣很清楚,如果我完全失去控制,這飛機會怎麼樣。
飛機在我腳下改變了方向,角度向下,不停降低高度。與地面拉近距離,也許會導致最可怕的結果。我緊繃住下巴,強迫自己睜開了眼睛。
看著我。
梅溫也說過同樣的話。那是在哈伯灣,聲音裝置快要把我撕裂的時候。我在卡爾的聲音里聽見了他的聲音,我在卡爾的臉龐上看見了他的臉龐。不,我已經逃離你了,我已經離開了。可梅溫還是無處不在。
卡爾嘆了口氣,又惱火又心痛:「卡梅隆。」
這個名字撐開了我的眼睛,讓我朝著卡爾的胸口揮拳。他踉蹌著後退,驚訝於我突如其來的爆發。他的臉上泛起了銀光,眉毛擰在一起,困惑不已。
在他身後,卡梅隆一隻手扶住自己的座位,隨著飛機的晃動而晃動。她看起來很強壯,披掛著各種戰鬥裝備,髮辮緊緊地盤在頭上,深褐色的眼睛看著我。
「不要。」求饒輕易地溜出口,「什麼都行,不要那個,求你。我不能——再也不能承受那個了。」
靜默的窒息,緩慢地垂死,我一連六個月都處於這樣的壓制束縛之下,現在才剛剛感覺到了自己的存在。要是再讓我重溫那種窒息,我肯定會活不下去的。夾在兩座監牢之間的只有喘息,何嘗不是一種折磨。
卡梅隆的手垂在身體兩側,細長黝黑的手指沒有動彈。她在等待出擊的命令。這幾個月也改變了她。她的怒火仍然沒有消失,但它們變得有方向、有目標、有目的了。
「好。」她回答道,然後頗為老到從容地把胳膊環抱在胸前,藏起了那雙能取人性命的手。我鬆了一口氣,幾乎癱軟下來。「很高興見到你,梅兒。」她說。
我的心跳仍然很快,也還是有些喘不過氣來,但是頂燈已經不閃了。我放鬆地點點頭。「謝謝你。」
卡爾在我旁邊,沉鬱地看著。他臉頰上的肌肉動了動。我說不好他在想什麼,但是我能猜到:我和惡魔共度了六個月,已經難以忘記自己身為惡魔的感覺。
我緩緩地跌坐在一張空座位上,手掌按在膝上,然後手指交疊,然後把雙手塞在腿下……我不知道怎樣能讓自己看起來不具威脅性。我瞪著腳趾間的金屬地板,生自己的氣。突然間我意識到自己的防彈外套和破爛衣裙,幾乎都扯成一條一條的了,而這裡怎麼這麼冷呢。
那個愈療者注意到我在發抖,連忙在我肩上披了一條毯子。他的動作很穩當,完全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和我目光相交時,他沖我笑了笑。
「這是常事。」他咕噥著。
我勉強地乾笑了幾聲。
「讓我看看那一邊,好嗎?」
我扭著身子,讓他看我肋骨上那道顏色已經變淡卻仍然很深的傷口。這時卡爾在我旁邊的座位上坐了下來,對我笑了笑。
對不起,他用唇語說道。
對不起,我也用唇語回答。
但其實我沒有什麼可道歉的——僅此一次。我經歷了可怕的事情,為了活下來也做了可怕的事情。這種方式要簡單得多。目前是如此。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裝睡。愈療者為我療傷的時候我閉上了眼睛,而後就那麼延續了幾小時。這是我夢寐以求的時刻,渴望得太久,以至於它將我完全淹沒了。我唯一能做的事是靠在座位上,平緩地呼吸。我覺得自己就像顆炸彈,不能突然移動。卡爾守在我旁邊,他的腿抵著我的腿。我能聽見他偶爾動一動,但是他一直沒和任何人講話。卡梅隆也沒有。他們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我身上。
我有點兒想交談,想問問他們我的家人怎麼樣了;還有奇隆,法萊;之前都發生了什麼事,現在又是怎麼回事;我們到底要到哪兒去。我無法一直思考這些字眼。我僅余的能量只夠讓自己去感受「放鬆」。冷靜,令人欣慰的放鬆。卡爾活著,卡梅隆活著,我活著。
其他人竊竊私語,出於禮貌,他們壓低了聲音。或者,他們只是不想吵醒我,冒險掀起另一陣變幻的閃電。
偷聽是我的老習慣了,我抓住了片言隻語,足夠拼湊出事件的大概面貌:紅血衛隊、戰術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