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一次,我不再是受折磨的對象。如果有機會,我一定會感謝艾麗斯,讓我能好好坐在一旁,被人忽略。伊萬傑琳取代了我的位置。她極力做出平靜安然,不為四周環境所動的樣子。侍女們不斷地打量著她,因為那是她們原本要服侍的女孩。我總覺得她會像她媽媽的蛇那樣捲曲起來,誰要是膽敢靠近她那鍍金的椅子,她就要衝人家吐芯子了。畢竟,後位原本是她的。
化妝室已經為它的新居者修繕一新,並且完全當得起她的身份。淺藍色的牆帷,清水裡的鮮花,溫柔的噴泉……這一切都不會讓人弄錯,這裡的主人將是一位湖境公主。
在房間中央,艾麗斯被侍從們圍著,那些紅血族侍女相當擅長化妝打扮,不過她需要修飾的地方不多,高而瘦削的顴骨和黑色的眼睛都不用塗顏色。一個侍女正把后冠戴到她黑色的頭髮上,手法繁複地用青金石和珍珠卡子加以固定。另一個侍女則把閃亮的腮紅塗到她臉上,使已經很漂亮的臉頰顯出一種優雅縹緲、超塵脫俗的氣息。她的嘴唇塗成了深紫紅色,至於婚紗,則是由白色漸變為邊緣的閃亮淺藍,將她深色的皮膚襯托得更加艷麗,猶如日落後的天空。雖然外表並不是我首要在意的問題,但我在她身邊就像個被拋棄的娃娃。我還是穿著紅色的衣服,和珠寶啊錦緞啊什麼的比起來堪稱樸素至極。如果我能健康一些,看起來也會很漂亮的。不過,我不在乎這個了,我不該閃耀奪目,也不想閃耀奪目——尤其是在她身邊,我肯定也不會閃耀奪目。
伊萬傑琳與艾麗斯兩相對照,差別懸殊——她確實是著意如此的。當艾麗斯扮演著年輕羞澀的新娘角色時,伊萬傑琳則欣然接受了被拋棄、被輕視的角色。她的衣裙有金屬光澤,閃爍著虹彩,可能是珍珠做的,通體覆蓋鋒利的白色羽毛,鑲嵌著銀質裝飾。她自己的侍女忙碌著,為她的妝容做最後的完善。伊萬傑琳透過她們的身影瞪著艾麗斯,黑色的眼睛一轉不轉,只有在她媽媽走近時才會才能打斷她片刻,讓她把目光轉向勞倫緹亞那以蝴蝶作為裝飾的翡翠綠色衣裙。蝴蝶的翅膀懶懶地扇動,像是陣陣微風,溫柔地提醒著眾人,它們是有生命的活物,只不過是被這位維佩爾家族的女士束縛住了。但願她不會想要坐下去。
我以前也見過婚禮,還是在干闌鎮。那可真是粗糙的大集會,說幾句吉祥話之後就匆匆忙忙地開吃。雙方家庭搜腸刮肚地找出足夠的食物來款待賓客,而那些不請自來的閑人就只能過過眼癮了。奇隆和我曾經試著去索要過剩菜,我們把麵包卷塞滿口袋,溜之大吉然後大快朵頤。想必今天我是不能重操舊業了。
我要做的只是抓住艾麗斯長長的婚紗拖尾,以及保持頭腦清醒。
「真遺憾您的其他家人沒能來參加婚禮,殿下。」
一位滿頭灰發的老婦人向艾麗斯問好,有好幾位銀血族太太都在她身後等著。她袖手肅立,身穿一件整潔的黑色軍禮服。不過,和其他軍官不同,她衣服上的徽章數量不多,不過相當引人注目。我從來沒見過她,可總覺得她的面孔有些似曾相識。從我所在的角度只能看個大概輪廓,暫時說不好。
艾麗斯向這位老婦人點點頭,身後的兩個侍女則正把閃亮的頭紗繫緊。「我的母親是湖境之地的執政女王,她必須得時刻待在國內,而她的繼承人、我的姐姐則不願意遠離故土。」
「可以理解,最近時局不穩啊。」老婦人鞠躬還禮,不過腰彎得不深。「祝福您,艾麗斯公主。」
「多謝您,殿下。很高興您能來。」
殿下?
老婦人轉過身,背對著艾麗斯,讓那些侍女繼續工作,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極輕微地眯起了眼睛。她招了招手,右手上一顆巨大的黑寶石一閃,我左右兩側的老貓和四葉草連忙猛地戳戳我,把我推到了這位頭銜不俗的老婦人面前。
「巴羅小姐。」她很強壯,腰很粗,個頭比我高好幾英寸。我打量著她的禮服,想用家族色判斷出此人是何方神聖。
「殿下?」我照搬了頭銜,聽起來像個問句——確實如此。
她好像被逗笑了。「要是能早點兒見到你就好了,那時你還是梅瑞娜·提坦諾斯,而不是淪落到——」她輕輕地碰了碰我的臉頰,讓我不禁一顫。「淪落到這麼個油盡燈枯的地步。那樣的話,也許我就能弄明白,我孫子怎麼會為了你連整個國家都不要了。」
她的眼睛是古銅色的,閃著金紅色的光,我本該認出來的。
儘管四周是亂糟糟的婚禮現場,鬢影衣香,我卻彷彿回到了國王砍頭、兒子失怙的那恐怖的一刻。而這位老婦人同時失去了兒子和孫子。
在我記憶深處,那些閱讀歷史書籍所花的時間總算沒白費,我記起了她的名字:來洛蘭家族的安娜貝爾。安娜貝爾王太后,提比利亞六世的母親,卡爾的祖母。現在我才看見她的王冠,玫瑰金色點綴著黑色鑽石,戴在梳理得很整潔的頭髮上。和其他王族趾高氣揚地顯擺的那些冠冕相比,這可算相當低調了。
她垂下了手。這更好。安娜貝爾是個湮滅者,我可不希望她的手指頭離我太近,它們只消碰我一下就能把我炸爛。
「很遺憾您的兒子不在了,請節哀。」提比利亞國王不是個和善的人,對我,對梅溫,對這個國家活著和死去的奴隸,都不夠和善。但他愛著卡爾的母親,愛著他的孩子們。他不是惡魔,他只是太軟弱了。
她一直注視著我:「真怪,是你幫忙殺死他的。」
她的語氣里沒有任何指責的意味,沒有怒意,沒有激動。
她在撒謊。
皇家法院缺乏色彩,只有白牆黑柱,大理石、花崗岩和水晶。它將花枝招展的人群吞入其中。貴族們擁進大門,他們的裙袍、套裝、制服將所有陰沉之處都染上了彩虹般的色彩。落在後面的幾位緊趕慢趕——接下來,新娘一行人就要穿過愷撒廣場行進至此了。上百名銀血族擠在鋪著瓷磚的寬敞廳堂里。與婚禮本身的規格相比,這個地方顯得太普通了。他們三三兩兩地等待著,辟開的通道兩側排列著數量相等的諾爾塔和湖境之地的警衛。攝像機運轉著,對準了講台。整個王國都將通過它們看到實況。
我被眾人夾在白焰宮的入口處,地形角度有利,能看到艾麗斯的肩膀。
她很安靜,一根頭髮也不亂,像水一樣平和。我不知道她是怎樣承受這一切的。她父親挽著她的胳膊,鈷藍色的袍子映著雪白的婚紗衣袖。今天,為了和女兒相襯,他戴了銀和藍寶石制的王冠。他們彼此沒有講話,專註於面前的通道。
我的手裡捧著她的婚紗拖尾,感覺起來就像液體一樣。絲綢的質地太好了,彷彿隨時會從手中滑下去。我緊緊地攥著,免得去注意那些自己不該關注的東西。伊萬傑琳捧著婚紗拖尾的另一角,我竟然覺得有她在旁邊是一件好事,這可是頭一回。一些等著的小姐太太竊竊私語,可見這一幕在她們眼裡就是個醜聞八卦。她們的關注點都在她身上,再沒人會絮絮叨叨地議論沒有閃電的閃電女孩了。伊萬傑琳泰然自若,照單全收,下巴緊繃,嘴唇緊閉。她一直也沒跟我講話,又一處微小的幸運。
在某個地方,號角吹響了。人群應聲而動,全都轉過身子面向王宮,數不清的眼睛望過來。我們往前走,走上平台,走下台階,走向銀血族的盛景奇觀,而我能感覺到每一束目光。上一次我在這兒見到人群時,跪在地上,套著項圈,鮮血淋漓,傷痕纍纍,心碎痛苦。現在的我和那時沒兩樣。我的手指顫抖起來。警衛們近了,老貓和四葉草一直跟在我身後,穿著簡單但合宜的制服。人群越來越近,伊萬傑琳就在旁邊,可以瞬間就把刀子插進我的肋骨。我覺得自己的肺繃緊了,胸口發悶,喉嚨干啞。冷靜。我盯著手裡的婚紗,盯著面前幾英尺的地方。
我覺得臉頰上好像落下了幾滴水,希望那不是緊張的淚水。
「振作點兒,巴羅。」這氣呼呼的聲音只能是伊萬傑琳的。像面對梅溫一樣,這粗劣的鼓勵讓我心裡湧起一股病態的感謝。我極力想撇開它,想說服自己。但我就像一條飢不擇食的狗,任何殘羹冷炙都會接受,任何在這孤獨牢籠里算得上「善意」的東西都會接受。
我開始頭暈眼花,要不是我的腳——我親愛的、敏捷的、確定的兩隻腳——我肯定會跌倒的。恐慌沿著脊柱攀升,每一步都越發艱難。我埋首沉浸在艾麗斯白色的婚紗里,甚至數著自己的心跳。我用盡了一切辦法,掙扎著繼續往前走。不知道為什麼,這場婚禮就像是關閉了一千扇門,梅溫的力量翻倍了,束縛鉗制更緊了。我永遠也無法逃脫了,再也無法逃脫了。
我腳下的石頭變了,平整的方形瓷磚化成了台階。我在第一級那裡絆了一下,不過還是穩住了自己,捧牢婚紗拖尾。我只能堅持著自己尚且能做的事:站在一旁,跪下,萎縮乾枯,在陰影里變得滿心怨恨,饑渴貪婪。我的餘生就這樣了嗎?
在走進皇家法院之前,我仰望天空。越過烈焰、星塵、劍矢、列王的雕塑,越過閃耀的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