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什麼東西才能刺激那位流亡王子採取行動,直到梅溫國王的加冕巡遊拉開帷幕。那明顯是一場表演,是又一個陰謀,是沖著我們來的。人人都預想到了襲擊,我們得先下手為強。
有一件事,卡爾是說對了的:攻佔科爾沃姆的城牆是我們的最佳計畫。
於是他兩天前就開幹了。
卡爾與上校以及這座要塞城市內部的反抗者協同,率領由紅血衛兵和新血組成的突擊隊攻了進去。暴風雪為他們提供了出色的掩護,突襲造成的震蕩也對他們有利。卡爾心裡有數,並沒有要求我參加,於是我便和法萊一起留在了洛卡斯塔。我們在電台旁踱步,焦急地等待消息。我睡著了,但法萊在天亮前把我弄醒,笑著告訴我,我們佔領了城牆。科爾沃姆見不到新的黎明了,它已陷入恐慌混亂。
這樣一來我們就不能留下來了,包括我在內。我得承認,我很想去。不是為了打仗,而是想要看看真正的勝利是什麼模樣。當然,也是為了離窒息區,離我弟弟,離我的真正目的更近一點兒。
所以,我就和法萊的部下,在林木的遮擋之下,向外看著那焦黑的城牆,以及更黑的濃煙。科爾沃姆城內已經燒起來了。我看不見什麼,但我知道戰報。當卡爾和上校發起進攻時,幾千名紅血族士兵——大多是在紅血衛兵的鼓動之下——掉轉槍口,對準了他們的軍官。整座城市猶如火藥桶,由烈焰王子點燃了引線,猛烈爆炸。現在,儘管已是一天之後,戰鬥仍沒有結束。我們逐步佔領城市,一條街,又一條街,零星的槍擊聲打破了寧靜,讓我不禁瑟縮。
我極目遠眺,想要看得再遠一些,再遠一些。這裡的天色已經暗下來了,太陽掩在霧蒙蒙的灰色天空里,模模糊糊的。在西北方,窒息區那邊,雲朵是黑色的,沉甸甸地沾滿了灰霾和死亡的氣息。根據我們獲得的最新情報,雖然梅溫已經解除了低齡兵役法案,可那些軍團依舊沒有撤回來。他們深陷交戰區中,遙遙不可望。而近來,紅血衛隊偶爾會佔領那些國王的部隊撤退後的地區。我極力不去想像弟弟——在寒冷中縮成一團,大號制服晃晃蕩盪,眼窩烏黑深陷——但這些思緒一直在我的腦海里灼燒。我回過頭,轉向科爾沃姆,轉向眼下的任務。我必須把注意力放在這裡。我們更快地佔領城市,那些士兵就能更快地被調回。然後呢?我自問,送他回家嗎?送他回到另一座地獄嗎?
我無法回答腦海里的疑問,也絕不願意把莫里再送回紐新鎮的工廠里去,哪怕那樣他就能回到父母身邊。他們是我的下一個目標,得先把弟弟救回來——不可能實現的夢,一個接著一個。
「兩個銀血族把一個紅血族士兵從塔上扔了下去。」艾達眯著眼睛,用雙筒望遠鏡觀察著。在她旁邊,法萊一動不動,平靜地把胳膊交疊在胸前。
艾達繼續搜索城牆,解讀著信號。在灰暗的光線里,她的皮膚顯出一種灰黃色。但願她沒有生病。
「他們在鞏固戰果,正撤回內城牆後面的中心城區重新整隊。我統計了下,至少有五十人。」她喃喃說道。
五十人。我努力地壓下恐懼,告訴自己沒必要害怕:我們和他們之間還有一支部隊隔著呢,也不會有人蠢到要逼我去任何我不想去的地方——尤其是跟著我訓練了幾個月之後。
「傷亡如何?」
「銀血族的戍衛部隊死了一百人。大部分傷員和其他人都逃到郊外去了,也可能會去洛卡斯塔。留在城裡的不足一千人,有不少在卡爾發起進攻前就被反抗家族策反了。」
「有沒有卡爾的最新回報?」法萊問,「投誠的銀血族?」
「已經包含在剛才的數據里了啊。」艾達有點兒不耐煩,但也只是一點點,她永遠是我們中間最冷靜的那一個。「有七十八人在卡爾的控制和保護下。」
我雙手撐著腰:「投誠和投降是有區別的。他們並不想加入我們,只是想保住小命罷了。他們知道卡爾會心慈手軟的。」
「要是你,就會把他們全殺掉?激起所有人來反對我們?」法萊轉向我,反駁道。但隨即她就不屑地擺了擺手。「已經有五百多人逃出了城,隨時可能折回來殺了我們。」
艾達沒理會我們的口角,繼續監視著城邊的動靜。在加入紅血衛隊之前,她一直是一位銀血族領主家裡的女僕,那樣的過去比我們的更糟。「我看見朱利安和莎拉站在祈禱門上面。」
我感到了一絲安慰。卡爾彙報戰況時並沒有提及我方的傷亡,但並不能確定究竟如何。莎拉沒事,我很高興。我眯起眼睛打量著那令人生畏的祈禱門,搜尋著科爾沃姆最東端的那座黑色和金色的入口。在城牆的欄杆上,紅色的旗幟前後飄揚,在陰沉的天空之下像是閃閃發光。艾達解釋道:「他們在向我們發信號。那是安全的入口。」
艾達瞥了一眼法萊,等著她下命令。上校在城裡,她就成了這裡級別最高的軍官,發的話就像法律一樣管用。但是法萊沒什麼表示,我猜她應該是在權衡吧。要抵達祈禱門,我們就得穿過一片開闊地帶,很容易被一網打盡。
「你看到上校了嗎?」
很好。她不相信銀血族,不會拿我們的命去押注。
「沒有。」艾達吸了口氣,又重新搜尋了一遍城牆,把每一塊磚都看過了。我看著她,而法萊等在一邊,堅定地一動不動。「卡爾和他們在一起。」
「好吧。」法萊突然說道。她的藍眼睛生機勃勃,果決勇敢。「我們走。」
我不情不願地照做了。儘管不樂意,但我得承認,卡爾不是會出賣我們的那種人。他和他弟弟不一樣。我隔著法萊的肩膀和艾達對視了一下,另一個新血邊走邊低下了頭。
我的雙手在口袋裡攥成拳頭,猛揮了幾下。如果這樣看起來像個兇巴巴的小子,我也不在乎。我就是這樣:又害怕,又兇巴巴,只消看一眼就能殺人的臭小子。恐懼啃噬著我,對那座城的恐懼——對自己的恐懼。
幾個月來,我從來沒有在戶外訓練中使用過自己的異能——自打那些混蛋磁控者把我們的飛機擊落之後,就沒用過了。但我記得那種感覺,把靜默壓制當作武器的感覺。在克洛斯監獄裡,我用它殺了人。他們都是可怕的人,是銀血族,把我們關起來,讓我們慢慢等死。我感覺到他們的心臟停止跳動,感覺到死亡步步緊逼,猶如降臨在自己身上。這樣的能量讓我恐懼,讓我迷茫:我會變成什麼樣子?我想到了梅兒,想到了她在狂烈暴怒與自我封閉兩個極端之間搖擺。這就是擁有異能的代價嗎?我們必須得二選一嗎?空洞虛無,或是邪惡魔頭?
我們默不作聲,對自己所處的危險境地心知肚明。我們突兀地站在新降下的雪地里,一個接一個地踩著前面的腳印走。法萊部隊中的新血尤為緊張。其中一個是由梅兒招募來的,名叫洛里,正像條獵犬似的在最前頭領著我們,腦袋前後搖晃。她的感官極其靈敏,一旦有迫近的襲擊,她就會看到、聽到,或者嗅到。在劫獄克洛斯之後,在梅兒被抓走之後,她就把頭髮染成了鮮紅色,此刻在皚皚白雪和鐵灰色的天空之間,猶如一道傷口。我緊盯著她的肩胛骨,一旦她有所猶豫,我準備撒丫子就跑。
儘管有孕在身,法萊仍然做出一副威風凜凜的模樣。她把步槍從肩上拿下來,兩手握著,卻不像其他人那樣警惕。她的眼神時時渙散,讓我感覺到了她身上的悲傷。
「你以前和謝德來過這兒嗎?」我輕聲問道。
她猛地朝我轉過頭:「為什麼這麼問?」
「對間諜來說,你有時太容易被一眼看穿了。」
她的手指在槍筒上彈了彈:「我說過,謝德一直是我們在科爾沃姆的主要情報來源。我曾與他在這裡工作過,僅此而已。」
「當然,法萊。」
我們又沉默了,呼出的空氣結成了霧,寒意入侵,凍僵了我的腳趾。紐新鎮雖然也有冬天,但從來沒這麼冷過。污染物起了一定作用,工廠冒出的熱量總是讓我們在幹活兒的時候大汗淋漓,哪怕是在深冬。
法萊是湖境人,更適應這種天氣。她看起來一點兒也不在意雪或是刺骨的寒冷。她的思緒明顯飄向了別的地方,飄向了某個人。
「我想,沒去找我弟弟,這是件好事。」我咕噥著打破沉默。我們得想點別的,對她來說是這樣,對我來說也是。「真慶幸他此刻不在這兒。」
她斜眼看著我,滿腹狐疑地眯起眼睛:「卡梅隆·科爾也會承認自己錯了?」
「我常常那麼做。我又不是梅兒。」
別人也許會覺得這麼說很粗魯,法萊卻笑了:「謝德也很固執。這是他們的家風。」
我原以為他的名字會像鎚子一樣把法萊擊倒,可她沒有一絲停留,一步一步地繼續往前走。她打開話匣子說道:「我是在離這兒幾英里外的地方遇到他的。當時我正忙著在諾爾塔黑市招募遊說威斯托。運用當地現成的組織對紅血衛隊來說更為便利。干闌鎮的威斯托給了我線索,說這兒有些士兵也許願意跟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