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一個星期之後,我才又離開自己的房間。儘管梅溫的禮物表達著他對我的異樣痴迷,我卻還是很喜歡朱利安的書。它們是我僅有的陪伴,是遺留在這個地方的朋友的痕迹。我把它們放在身邊,和吉薩的那塊綢子放在一起。
日復一日,書頁翻動,我在字裡行間回顧著歷史,越來越感到不可置信。卡洛雷國王統治的三百年,銀血族軍閥割據的幾個世紀——這些都是我尚可理解的。但隨著我追溯更久遠的過去,更陰暗的歷史便顯露出來。
關於革新時期的文字記載相當缺乏,不過大多數學者認為,這一時期始自舊元1500年(按新曆法紀年)。革新時期之前、其間、緊隨其後的一段時期,或者說大災難降臨之前的所有記載,幾乎全部被銷毀、遺失或無法讀取。修復文件保存於德爾菲的皇家檔案館,僅供少數學者研究,並有警衛把守。這些檔案在鄰國的遭遇也與此類似。針對大災難的研究十分詳細,運用了田野調查及與之相應的銀血族史前神話來反證事實。至筆者撰寫本書時,很多人相信,大災難是由人類戰爭、地質遷移、環境變化及其他自然災害共同導致的近乎滅絕人類種族的天災人禍。
發現最早並可譯出的記載可追溯至約舊元950年,但具體年份已無法核實。一份名為《巴爾·蘭布勒庭審紀實》的文件不完整地記錄了德爾菲重建後的一次法庭審判。巴爾被控告偷竊了鄰居的馬車,而在審訊過程中,記錄稱巴爾截斷了捆綁他的鏈子,就如「折斷細枝一般」,並且在警衛的看守下逃脫。人們普遍認為,這是銀血族第一次展現其異能。如今,羅翰波茨家族聲稱繼承了此人的鐵腕人血統。然而,另一份文件《希爾曼、特里恩、戴維庭審紀實》卻證實這一說法存疑。文件中提及的這三個人因謀殺蘭布勒受審,而據悉蘭布勒並無子嗣。這三個人後來被德爾菲民眾所熟知,並因其摧毀「蘭布勒惡行」而備受讚揚。(《德爾菲史紀》,第一卷)
巴爾·蘭布勒的遭遇並非是孤立的偶發事件。很多早期手稿及文件均詳述了對具有銀色血液及異能的新興人種的恐懼和迫害。這些人大多聚集起來以自衛,在紅血族統治的城市之外形成了新的社會群落。革新時期終結於銀血族族群的興起繁盛,他們有些與紅血族同城而居,但絕大多數最終取代了紅血族的地位。
紅血族迫害銀血族。我簡直要笑出來了。多麼愚蠢,多麼難以置信。我這輩子活到現在都只知道他們是神,我們是蟲。顛倒過來的世界,我根本理解不了。
這些都是朱利安的書。他樂於在閱讀和研究中發現價值。我卻覺得特別不安,看不下去,於是選擇近期歷史去讀:新紀,卡洛雷國王,我認識的人名和地名,我能理解的世界。
有一天,送來的衣服比以往要簡單質樸得多,穿起來舒適,而不是只為了好看。我的第一反應是,一定是哪裡出了問題。我的樣子看起來就像個安保官員:有彈性的褲子,黑色的外套,簡單地裝飾著紅寶石珠子連綴而成的渦狀紋,還有靴子,舒適得讓我吃驚。它們擦拭得亮亮的,不過皮子是軟的,平底,鬆緊得宜,剛好能把我的腳鐐塞進去。至於手腕上的鐐銬,也像以往一樣,用手套遮得嚴嚴實實——帶有毛皮襯裡,可抵禦寒冷。我還從來沒為一副手套如此興奮過,心跳都加快了。
「要出去嗎?」我壓低聲音問老貓,忘了她在無視我這方面有多麼擅長。她倒也沒令我失望,兩眼直視前方,領著我走出了那奢華的牢房。四葉草總是更容易揣測,她抽搐的嘴唇和眯起來的綠眼睛已經意味明確了。更何況,她們也穿上了厚衣服,戴上了手套。為了防止被我電到的橡膠手套還戴著,儘管我已經無法喚起電流了。
外面。自從踏上這座王宮台階的那天起,我所呼吸的新鮮空氣就僅限於那扇打開的窗子。我想,梅溫是要砍我的頭了,這再明顯不過了。我的思緒四處飄飛。我希望自己能記住十一月的冰冷空氣,以及隨著冬天而來的凜冽寒風。我如此心急,步子都超過了亞爾文家族的警衛。她們立刻拉住了我,讓我排好隊,按照她們的速度走。斜坡,下樓,穿過走廊,這些地方我早已爛熟於心,走得這麼慢真讓人惱火。
熟悉的壓迫感一波一波地襲來,我向後瞥了一眼,發現雞蛋和三重奏也加入了我們的隊列,為另外兩位警衛殿後。他們與老貓和四葉草步調一致,看樣子,我們是要到入口大廳和愷撒廣場去。
興奮感來得快,去得也快。
恐懼啃噬著我的內心。我之前試圖巧妙地擺布梅溫,想讓他犯下代價慘重的錯誤,想讓他疑竇叢生,焚毀自己最後的退路。不過,看來我是失敗了。他要焚毀的是我。
我專註地聽著靴子踏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咔嗒聲。我需要某種堅固的東西來穩住自己。我的手在手套里握成拳頭,乞求著閃電助我渡過難關。但是它一直也沒出現。
王宮裡空蕩蕩的,比往常還要空曠,這很怪異。門緊緊地關著,侍從在那些尚未關閉的屋子裡穿行,又快又輕,像老鼠一樣。他們抖動著白色的布單,將傢具和藝術品蓋了起來,活像詭異的裹屍布。警衛不多,貴族更少,我經過的幾個都很年輕,大睜著眼睛看我。我知道他們的家族,認得他們的顏色,並且在他們臉上看到了無遮無擋的恐懼。他們穿的衣服和我的類似,禦寒、實用、便於移動。
「人們都去哪兒了?」我自言自語,因為沒人會回答我。
四葉草粗暴地拽了拽我的馬尾辮,讓我目視前方。並不很痛,可是這動作太奇怪了。她從來沒有這樣對待過我,哪怕我給了她好理由。
我思索著各種可能:這是撤離嗎?紅血衛隊再次發起了對阿爾貢的襲擊?反抗的家族回到這裡繼續他們未完成的行動?不,這些都不可能。太平靜了,並不像逃離什麼。
穿過大廳時,我深深吸氣,環顧四周。腳下是大理石,頭上是吊燈,兩邊的牆壁上高高地懸掛著耀目的鏡子和卡洛雷家族先輩的鍍金畫像。紅色和黑色旗號,金、銀與水晶。我覺得它們彷彿要一哄而下向我撞來。前方的大門徐徐打開,巨大鉸鏈上的金屬和玻璃鬆開了,恐懼從我的脊背上滑落。寒風的冰冷迎頭襲來,讓我的眼睛裡充滿了水汽。
冬季的太陽照著廣場,微光閃閃,令人目眩。我快速地眨了眨眼睛,想儘快適應光線,哪怕錯過一分一秒我也承受不起。外面的世界漸漸明晰起來,王宮的屋頂上和愷撒廣場四周的建築上積著厚厚的雪。
王宮前的台階兩旁分列著士兵,隊伍整齊得像一條線。亞爾文家族的警衛領著我從兩排士兵中間穿過,途經他們的槍和制服,以及一眨不眨的眼睛。我一邊走,一邊回過頭,偷偷地瞥了一眼龐然華麗的白焰宮。房頂上有人影在徘徊,穿黑衣服的是官員,穿暗灰色衣服的是士兵。即便從我這裡看去,他們的步槍也輪廓清晰,映著冷冷的藍色天空。這只是我能看見的警衛,應該還有更多在圍牆邊巡邏,把守大門,秘不現身卻時刻準備著保衛這座慘兮兮的宮殿。也許有幾百人吧,尚有忠心且身懷致命的異能。我們就這樣穿過了廣場,沒人看,也沒什麼事發生。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留意了我們經過的建築。皇家法院是一座環形建築,有著光滑的大理石圍牆,雕著旋渦紋的柱子,以及水晶屋頂,自從梅溫的加冕禮之後就沒再使用過了。它是權力的象徵,巨大的大廳足以容納所有貴族家族的成員和家臣,以及銀血族市民中的重要人物。我從來沒見過它裡面的樣子。我希望自己永遠也不要去。環形建築的分支即刑事法庭,在那裡,銀血族的法律法規以殘忍的效率制定和頒布。廊橋和水晶通道連接著財政廳。它看起來很晦暗,厚厚的石板牆——又是大理石,真不知道這地方掘空了多少採石場——上面沒有窗子,活像坐落在雕像中間的一塊大石頭。諾爾塔的財富就在這裡的某個地方,鎖在鑿入基岩的地窖里,守衛它的人比守衛國王的更多。
「這邊。」四葉草吼道,把我往財政廳那邊拽。
「為什麼?」我問。還是沒有回答。
心跳加快了,心臟一下一下地撞擊著胸骨,我連呼吸都覺得費力了。冰冷空氣的每一呼每一吸都猶如指針滴答,倒數著我被吞噬之前的最後時刻。
大門相當厚重,比我記憶中的克洛斯監獄更甚。它們向兩邊洞開,像是一張張開的大嘴,把守在兩側的是身著褐紫色的警衛。財政廳沒有豪華宏偉的入口大廳,這一點與我所見過的其他銀血族建築形成了鮮明對照。這兒只有一條長長的白色走廊,彎曲盤繞,向下延伸。警衛們沿著純白的石牆而立,每隔十碼左右就有一個。地窖在哪兒,我要去哪兒,我全都不知道。
走了整整六百步之後,我們在一個警衛面前停了下來。
他一語不發,向前跨了一步,然後向旁邊閃開,用手指推動背後的牆。牆壁向後滑動了一英尺,露出一扇門。在他的觸碰下,門輕而易舉地滑開了,石頭上出現一道三英尺寬的縫隙。那個警衛根本沒用勁兒,他是個鐵腕人。我記住了。
石頭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