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書架上的所有書都撕爛了。書脊崩開,書頁散亂,我希望它們能流出血來。我希望自己能流出血來。她死了,因為我活著,因為我還在這兒,充當陷阱中的誘餌,吸引紅血衛隊離開他們的藏身之地。
在一連幾小時毫無意義的破壞發泄之後,我發現自己想錯了。紅血衛隊不會做這種事。上校、法萊,他們都不會為了我做這種事。
「卡爾,你這個蠢貨,你這個大笨蛋。」我自言自語。
因為這隻能是他的主意。他一直以來學到的就是這個:為了勝利,不惜一切代價。我希望他不要再為我做無謂的犧牲了。
外面又下雪了,但我感覺不到雪的冰冷,而只有自己身上的寒意。
早上,我醒了,躺在床上,穿著衣服。不過我不記得自己是怎樣從地上爬起來的了。撕壞的書已經不見了,彷彿從我生命中小心地掃去了,一塊小紙片都沒留下。書架上卻不是空空如也。幾十本皮面書籍,新的、舊的,又塞滿了。想要把它們撕爛毀掉的衝動也塞滿了我的胸膛。我踉踉蹌蹌地站起來,撲了過去。
我抓到的第一本書是本破破爛爛的舊書,封面破損,看起來已有些年頭了。我覺得這封面原來可能是黃色的,或是金色的,不過這對我來說都不重要。我把它嘩啦翻開,一隻手抓住幾頁,正要把它們從書脊上撕下來——
那熟悉的手寫字跡一下子讓我愣住了。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朱利安·雅各藏書。
膝蓋突然罷工了,我輕輕地癱倒在地,向這件幾個星期以來最令我感到安慰的物件俯下身子。我用手指撫摩著他的名字,希望他能從中浮現,希望能聽見他的聲音真的響起,而不是僅僅存在於我的腦海中。我翻開書頁,搜尋著更多關於他的印記。詞句飛速掠過,字裡行間回蕩著他的暖意。諾爾塔的歷史,她的形成,三百年來銀血族國王和王后的光輝過去。有些地方畫上了線,還有的地方寫著批註,與朱利安有關的一點一滴都像爆炸似的,讓我的心裡充滿了幸福感。儘管身陷囹圄,傷痕纍纍,我卻還是笑了。
其他書籍也都是朱利安的,但這只不過是他龐大藏書的一小部分。我探索其間,就像個餓瘋了的姑娘。他喜歡歷史,不過這兒也有科學書籍,甚至還有一本小說。這本小說裡面簽著兩個名字:朱利安送給柯麗。我凝視著這幾個字母,它們是這座宮殿里僅存的卡爾母親的遺迹。我小心地把書翻過來,摸了摸沒有任何摺痕的書脊。她從未讀過這本書。也許是沒有機會,來不及讀。
內心深處,我憎恨這些書籍帶給我的快樂。梅溫如此了解我,知道該給我些什麼,我憎恨這個。但這畢竟是他授意的,是他僅有的表達歉意的方式,也是我僅有的可能接受的方式。不,我不接受。我當然不接受。一想到這些,我的笑容便瞬間消失了。在關涉國王的事情上,我不允許自己出現「恨」以外的情感。他的心術權謀雖然不如他媽媽那麼完美,但我能感覺得到,更是絕不能陷進去。
有那麼幾秒鐘,我猶豫著要不要把這些書也撕掉,好讓梅溫看看我是怎麼對待他的禮物的。可是我做不到。我用手指輕輕撫摩書頁——想撕掉它真是太容易了——然後就小心地、一本一本地把它們放回了架子上。
我不願毀了這些書,怒意便轉嫁到了衣裙上面。我把這件鑲嵌著紅寶石的絲綢裙袍從身上扯了下來。
也許是像吉薩那樣的某個人製作了這件裙子。一個紅血族的奴僕,有著靈敏的雙手,藝術家般的眼光,完美地縫製刺繡出只有銀血族才能穿的衣服,如此漂亮卻又如此駭人。這想法本應讓我覺得悲哀,可我只感覺到了憤怒。我已經沒有眼淚了。從昨天那一刻起,再也沒有了。
一言不發、面無表情的老貓和四葉草拿來了新的衣服。我毫不猶豫也毫無怨言地穿上了。這件襯衫上綴著大量的紅寶石、石榴石、紅瑪瑙,長長的袖子上用黑色絲綢滾鑲著條紋。還有褲子,也是傑作,寬鬆得足以讓人以為我穿得很舒服。
這之後,斯克諾斯家族的愈療者來了。她全力拯救著我的腫泡眼,還有整夜啜泣造成的腦袋跳痛。她很像莎拉,也是安靜又有天賦的,藍黑色的手指輕而敏捷地拂過我的患處。她手腳利落。我也是。
「你能說話嗎?還是也被伊拉割掉了舌頭?」
她知道我在說什麼,目光閃了一下,睫毛飛快地一眨,似乎很驚訝。可是她仍然沒有開口講話,顯然是訓練有素。
「好決定。上一次我見到莎拉,是把她從監獄裡救出來的時候。看樣子,就算割掉舌頭的懲罰也不夠。」我越過她看見老貓和四葉草正緊盯著。她們也像這個愈療者一樣,全部注意力都在我身上。我能感覺到她們的異能一波一波地涌過來,應和著鐐銬加之於我的靜默效應,源源不絕。「那兒有幾百個銀血族,很多都是貴族。最近可有什麼朋友失蹤了?」
在這個地方,我手無寸鐵,但我必須得試試。
「閉嘴,巴羅。」四葉草叫道。
在我看來,只要能讓她開口說話就算是勝利了。我更進一步。
「真是詭異啊,那個小國王明明就是個嗜血的暴君,竟然沒有人介意。反正我是紅血族,根本不懂你們的啦。」
我大笑起來,四葉草衝過來把我從愈療者身邊拉開,氣哼哼的。「給她的治療已經夠了。」她發出噓聲,拉著我出了屋子,綠色的眼睛裡閃著憤怒,還有困惑——自我懷疑。我打算用花言巧語打開突破口,已經奏效了。
其他人不會冒險來救我了。我只能靠自己。
「別理她。」老貓對她的夥伴說道。她的聲音又高又細,好像能滴下毒液。
「你們倆一定是忠心不二的了。」她們帶著我走向那熟悉的長長走廊,而我繼續說道,「竟然給紅血耗子當保姆,給她收拾吃剩的飯,還替她打掃屋子。梅溫果然可以隨心所欲地使喚他的小玩具啊。」
這些話讓她們更生氣了,對我也更粗魯了。她們加快了步伐,強迫我跟上。我們本該向右轉的,可是突然向左轉了,來到了這座王宮的另一部分。我模模糊糊地記得這裡——寢宮,王室成員居住的地方。我也曾在這裡住過,只是非常短暫。
經過壁龕里的雕塑時,我的心跳加快了。我認出來了。我的房間——我的寢宮——距此只有幾扇門之遙。卡爾的房間也是,還有梅溫的。
「別這麼饒舌。」四葉草說道。她的聲音聽起來非常遙遠。
日光透過窗子灑進來,因為積雪的反射而顯得更加明亮。可是這絲毫不能安撫我。在正殿,在書房,在我只是公眾面前的擺設的時候,我尚且可以面對梅溫。但是獨處——真正的獨處呢?在衣服底下,他給我的烙印隱隱作痛,烈烈灼燒。
我們在一扇門前駐足,然後走了進去,我這才發覺自己想錯了,一下子輕鬆下來。這是一間小客廳——梅溫已經是國王了,他不住在這裡。
但是,伊萬傑琳還住在這兒。
客廳里空蕩蕩的,伊萬傑琳坐在正中央,四周散落著扭曲的金屬碎塊。它們顏色不一,材質各異——鐵、青銅、紅銅。她兩隻手正忙著用鉻合金製作花朵,然後用金銀交織的束帶紮成一束。這是她的另一頂花冠,暫時還不能戴上的花冠。
兩個侍從在她左右聽候調遣。一個男人,一個女人,衣著樸素,上面帶有薩默斯家族色的條紋。我一個激靈,意識到他們是紅血族。
「給她打扮一下。」伊萬傑琳說道,都懶得抬眼看看。
那兩個紅血族便彎著身子,向我招手,要我走到客廳里唯一的一面鏡子前面。當我看向鏡子時,才發現伊蘭也在。她懶洋洋地躺在長沙發上,曬著太陽,就像一隻心滿意足的貓。她迎著我的目光,既沒有表示出疑問也沒有顯得恐懼,有的只是「不感興趣」。
「你們在外面等。」伊蘭移開目光,轉而對亞爾文家族的警衛說道。她的紅髮映著陽光,彷彿漾起漣漪的液體火焰。儘管我有一萬個理由面目駭人,可她的在場還是令我自慚形穢了。
伊萬傑琳點頭同意,警衛們便魚貫而出,還向我這邊投來頗不滿意的一瞥。我貪婪地把這眼神記了下來,留待以後把玩。
「沒人想解釋一下?」我在這寂靜的屋子裡發問,等著誰來回答。
她們倆一起大笑起來,還交換了個心領神會的眼神。我則趁機觀察了一下這個房間,評估了一下眼下的處境。這兒還有另一扇門,可能是通向伊萬傑琳的卧室的,窗子全都緊鎖著,隔絕了外面的冷氣。向外看去,這屋子正對著一個花園,很眼熟——我那間囚牢一定就在對面。想到這一點讓我不寒而慄。
令我驚訝的是,伊萬傑琳突然丟下了手裡正乾的活兒。只聽「嘩啦」一聲,花冠四分五裂,沒有她的異能便無法保持原有的形狀。「接待客人是王后的職責。」
「唔,我不是客人,你也不是王后,所以……」
「如果你的腦子也能像嘴巴這麼快就好了。」她譏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