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的「閃電警報」回蕩在艾拉貝爾的主樓里,傳遍了腳手架、樓梯台和各個走道。傳令的小孩跑進跑出,尋找著我們中間的重要人物,傳達那些關於梅兒的消息。通常我都不是他們優先要找的人,沒人來拽著我下樓和她那些追隨者一起聽消息。那些孩子一般會事後才找到我——在幹活兒的地方,然後塞給我一張紙,上面是衛隊間諜道聽途說來的,關於監獄裡的巴羅的珍貴情況。全是些沒用的東西:她吃了什麼,看守怎麼輪班,諸如此類。但是今天,傳令的是一個小姑娘,光滑的黑長發,暖褐色的皮膚,她跑來拖著我的胳膊。
「閃電警報,科爾小姐。跟我來。」固執且甜膩。
我想跟她嚷嚷,說我的重要工作是營房裡的熱加工,而不是了解梅兒今天用了幾次浴室。但是她甜美的臉龐讓我說不出口了。法萊一定是故意派了這整個基地最可愛的小孩來找我。真見鬼。
「好吧,我會去的。」我氣鼓鼓地說,把工具放回了原位。當她拉起我的手時,我想到了莫里。他比我個子矮。小時候,我們一起在流水線上幹活兒的時候,他被那些喧鬧的機器嚇壞了就會拉住我的手。不過這個小姑娘可是一點兒害怕的樣子也沒有。
她領著我在彎彎曲曲的走道里轉悠,很為自己認識路而驕傲。我看見她手腕上綁著紅色的布條,不禁皺起眉頭。她太年幼了,怎麼能宣誓參加革命呢,更不用說在這心機深重的基地活下去了。不過話說回來,我五歲時就被送去幹活兒了,從廢棄的垃圾堆里撿出有用的部件。而她差不多有十歲了。
我張了張嘴,想問她怎麼會到這兒來,不過還是作罷了。顯然是因為她的父母,活人的選擇或死人的結局。我想知道他們在哪兒,也想知道自己的家人在哪兒。
走道4、走道5和地道7需要更換絕緣線,營房A需要熱工。我在腦海中重複著不停增加的工作清單,好讓突如其來的痛苦遲鈍些。我將父母的面孔推開,他們便在我的思緒中漸漸消失了。爸爸開著一輛運輸卡車,雙手像往常一樣扶著方向盤。媽媽和我一起在工廠里做工,我在速度上從來沒有超越過她。我們離開的時候她已然抱病在身,頭髮脫落,黝黑的皮膚變得發灰。這些回憶總是讓我喘不過氣來。他們都在我觸不可及的地方,但莫里不然。莫里在我夠得著的地方。
走道4、走道5和地道7需要更換絕緣線,營房A需要熱工,莫里·科爾需要營救。
我們沿著走道來到了中央指揮室,奇隆也到了。他的傳令員落在了後面,剛從轉彎處拐過來,他得全力狂奔才能勉強跟得上這個瘦削的男孩。奇隆剛才一定是在地面上,冬日將至的寒冷空氣讓他臉頰通紅。他邊走邊摘下線帽,露出參差不齊的茶色頭髮。
「卡。」他沖我點點頭,在兩條走道交會的地方停了下來。他因為害怕而頗顯躊躇,鮮活的綠色眼睛就像走道里的熒光燈。「有什麼想法?」
我聳了聳肩。我比任何一個在乎梅兒的人知道的都少。我甚至不明白自己為什麼也被叫來了。也許只是為了讓我有點兒歸屬感。人人都知道我不想待在這兒,但其實我也沒別的地方可去,既不能回紐新鎮,也不能去窒息區。卡住了。
「沒有。」我答道。
奇隆回頭看看他的傳令員,笑了笑。「多謝。」他說道,帶著一種溫和的輕視。那個男孩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暗示,鬆了口氣,走開了。我也照章辦理,對給我傳令的小女孩點點頭,充滿謝意地笑了一下。她便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轉了個彎就不見了。
「他們還這麼年幼就開始了。」我忍不住壓低聲音說道。
「並不比我們那時更年幼。」奇隆答道。
我皺起眉頭:「沒錯。」
在過去的一個來月里,我已經足夠了解奇隆,知道他比這裡的其他人都值得我信任。我們的生活經歷相似。他很小的時候就開始給人當學徒,而且像我一樣,也有堪稱奢侈品的本事在身,可以免於兵役。但法律條例變了,我們全都被卷進了閃電女孩周圍。奇隆可能會爭辯,說自己是自願來這兒的,可我更明白:他是梅兒最好的朋友,所以才跟著她加入了紅血衛隊。至於現在,是盲目固執的堅持——更不用說逃亡的身份——讓他不得不待在這兒的。
「可我們那時沒被灌輸過什麼東西,奇隆。」我繼續說道,遲疑著往前走了幾步。守著指揮室的衛兵就在幾碼之外,寂靜無聲地站在門邊,履行著他們的職責,一直盯著我們倆。我不喜歡這種感覺。
奇隆笑了笑,怪異、悲傷且扭曲。他垂下眼睛,看著我脖子上的文身。這是個永久的標誌,標明了我的專業技能和所屬的地點。即便是在我深色的皮膚上,那黑色的墨水也相當顯眼。「有的,我們也有的,卡。」他悄聲說道,「來吧。」
他用胳膊環著我的肩膀,推著我一起往前走。衛兵向兩旁閃開,讓我們進去。
這一次,指揮室比以往更擁擠。所有的技工都坐著,全神貫注地盯著屋子前面的幾塊屏幕。屏幕上顯示的是同樣的畫面:烈焰王冠,諾爾塔的象徵,紅色、黑色、銀色的焰火。通常,這個圖案會出現在官方新聞節目的前後。於是我就知道,這大概是要收聽收看梅溫政權的最新消息了。我不是唯一一個這麼想的。
「我們可能會看到她。」奇隆重重地呼吸,聲音里渴望和恐懼兼有。屏幕上的畫面動了動,又卡住暫停了。「我們在等什麼?」
「誰知道呢。」我說著看了看四周,發現卡爾已經來了,仍然是一臉隱忍地站在屋子最後面,和其他人保持著距離。他察覺到我在看他,便點了點頭,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表示了。
令我驚訝的是,奇隆竟然沖他揮了揮手。卡爾猶豫片刻,回應了他,輕輕地穿過擠滿人的屋子走了過來。不知道是因為什麼,這一次的「閃電警報」把好多人都引到指揮室來了,他們全都和奇隆一樣緊張急切。大部分我都不認識,不過也有幾個新血到場。拉什和塔希爾坐在一慣的位置,隨身帶著無線電設備,阿奶和艾達黏在一起。她們也和卡爾一樣待在屋子後面,不想引起其他人的注意。王子走近我們,那些紅血族的軍官一下子全都閃躲開了,而他假裝沒看見這些。
卡爾和奇隆勉強地互相笑笑,兩個人之間的競爭早已一去不返了,取而代之的是憂慮恐懼。
「希望上校能抬抬屁股,快點兒過來。」我右邊有人說道。
我回頭看見法萊走近我們,她儘力遮擋著肚子,不願引人注目。寬大的夾克幾乎把她的肚子都蓋住了,不過在這種地方,保守秘密太難了。她已經懷孕四個月了,也不在乎誰會知道了。即便是現在,她也是一手拿著餐叉,一手托著一盤炸土豆。
「卡梅隆,男孩們。」她向我們逐一打招呼。我也沖她點點頭,奇隆也是。她舉起餐叉,譏諷地朝卡爾敬了個禮。卡爾幾乎沒有回應,他緊繃著下巴,牙齒都要咬碎了。
「我還以為上校住在這兒呢,」我說著看向屏幕,「煩哦,正是需要他在場的時候。」
要是其他日子,我會認為他的遲到是故意的,是為了讓我們知道誰是管事的——好像有人會忘了這一點似的。即便是在卡爾旁邊,在這麼一個銀血族的王子、將軍——或者說是身懷駭人異能的新血人質旁邊——他也極力地把一切都掌控在自己手裡。因為在這兒,在紅血衛隊,在這個世界,信息比其他東西更重要,而他是唯一一個消息靈通,可以控制我們大家的人。
我本該心懷敬意,因為機器的一部分並不需要知道其他零件都在幹什麼。不過我不是個齒輪,再也不是了。
上校進來了,身後跟著梅兒的兩個哥哥。他們的父母仍然沒有露面,不知躲在哪裡,由他們的那個有著深紅色頭髮的小妹妹陪著。我覺得自己可能見過她一次,她是個聰明機警、敏捷麻利的小傢伙,正穿過亂糟糟的大廳。不過我一直沒能湊近去問問。當然,流言不少,其他技工和士兵們老是竊竊私語。他們說是因為一個安保官員打傷了小姑娘的腳,逼得梅兒不得不留在夏宮裡討活路。反正就是諸如此類的話。我覺得,向奇隆打聽這件事可能會有些不合適吧。
指揮室里的人全都看著上校,熱切地等著他開口宣布,告訴大家我們來這兒是要看些什麼。結果我們全都愣住了,屏住呼吸,驚訝地看著另一個銀血族跟著上校走了進來。
每次我見到他,都想要恨他。就是因為他,梅兒才逼我加入,逼我又回到那座監獄,去殺人,去奪人性命,好讓這個無關緊要的乾瘦老頭兒活下來。可是,做出那些選擇的人並不是他。他和我一樣,也是囚犯,被關在克洛斯監獄裡,在靜默石的作用下一點點被抽干,壓死。閃電女孩愛他,這不是他的錯。而他也必須承擔這愛給他帶來的重負。
朱利安·雅各既沒有融入後牆邊的那些新血中間,也沒有靠近他的外甥卡爾,而是緊緊跟隨著上校,任由其他人向兩邊避讓,以便能更好地看清屏幕。他走動就位的時候,我一直盯著他的肩膀。他的儀態散發著銀